【藝大森友會】張嘉真/害羞的黑狗
寶寶是一隻害羞的黑狗。寶寶的主人總是得用力地叫牠,寶寶、寶寶過來,寶寶纔會爲了主人,心不甘情不甘願地跟陌生人走進同一臺電梯。所以在我第一次看見這隻害羞的小黑狗的時候,我就知道牠叫作寶寶。那天電梯門打開,我們看着緊張到不行的寶寶獨自縮在角落,找不到主人,我既想走進去跟牠說,寶寶別擔心,我知道你是誰的小黑狗,又知道牠絕對不希望我走進去。
我過去認識的黑狗都只有千篇一律的名字,就像每天晚上都有黑夜一樣,牠們不是誰的寶貝。我記得那條鏈子上的黑狗有過Lucky、來福與小黑。小時候過年我們會回到爸爸的老家,拜訪他的朋友,叔叔家有一個比我在臺北租的整層家庭式還大的院子。院子裡養了一隻黑狗,黑狗的鐵鏈被系在一條長長的繩索上,黑狗會在那條單線上追着來往的車子奔跑。大人在客廳泡茶、抽菸,談論景氣時,我總跟媽媽說我要去訓練小狗。我在都市裡見到的小狗基礎教育就是坐下、握手,再換手握手,我相信黑狗只是缺乏鍛鍊,假以時日一定能夠趕上都市狗。
但是黑狗不在乎。黑狗只想跟我一起出去在田埂間橫衝直撞,阿姨把繩索解開,交到我手上之後,黑狗就開始暴衝。牠跑得像是牠從未跑過。我偷偷跟媽媽說,黑狗好可憐,如果我們沒有來,牠一整年都在追着叔叔從未停下的車尾燈跑直線。
在我學會跟叔叔一起在那個很大的院子抽菸之後,我纔看見有一種喜歡,寧願混淆、寧願守成。黑狗總會用鼻子親暱地頂着叔叔的掌心。叔叔說,他只養黑狗。鄉下的狗很容易死,摔進水溝溺死、誤食農藥被毒死,被沒在看路的車撞死,即使拴着小黑,有時候牠也會找到方法偷溜出去。不管其他人把黑狗取叫什麼新名字,他都把所有的黑狗叫作小黑,一隻小黑橫死,就養下一隻小黑,小黑因此不曾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