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大學森友會】張嘉真/古典樂史

一次出電梯門口,剛好遇到同層的鄰居。鄰居是一個年輕的爸爸,他們家有兩個學齡前的兒子,爸爸問我,是不是在住處旁邊的藝術大學就學,他想幫兒子找一個鋼琴老師。我手忙腳亂地說,我是讀藝大沒錯,但是我主修電影,我的兩個室友分別主修美術與聲樂,我們可能沒有人能夠教鋼琴。

那時候我正在寫一個在碼頭長大的少年,手無寸鐵卻愛上鋼琴家的故事。我的指導老師看過劇本,理所當然地問過我,你會彈鋼琴嗎?我說不會,但是我會拉小提琴。九歲到十五歲的那段日子,我拉了六年的小提琴。

按照布爾迪厄的說法,古典音樂是一種藍領階級對中產階級的想望與通道。從〈瑪莉有隻小綿羊〉開始,我亦步亦趨,打造一種新的慣習。我記得我每一次在音樂班晉升席次的術科考試搞得稀巴爛;在伴奏老師家練習配合到吐出來,還被質疑是不是從來沒有對過節拍器練琴;媽媽說她可能付不起下一次主修課的學費,我卻哭着說可是我還想要拉小提琴的瞬間。

後來我只能在每一場音樂祭重溫我是一個識得五線譜的人。放棄音樂以後,我考上了普通高中的第一志願,考上了高等教育的第一志願,隨着我肩膀寬度換過的三把小提琴在家裡的儲藏室安靜地發黴。但是我一直記得拉斷一條琴絃,要用八百塊才能買到一包新的金色琴絃。我從來不苟同網路上說,養不起小孩就不要生的言論,因爲他們不懂得大人願意付出多少代價換得一個新的生命,讓他們重新想起他們對於世界還有冀望的時刻。媽媽支付的小提琴學費同時償還了我的夢想與她的夢想,想到這裡,我就爲沒有辦法替鄰居找到一個鋼琴老師感到衷心的遺憾。媽媽一定不曾想過,很多年以後,女兒又回來讀藝術大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