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藝大師李茂宗 藝術人生結緣世報

李茂宗的作品獲獎無數,並曾在各國展出。(記者許振輝/攝影)

1972年的紐約,曼哈頓蘇荷區(Soho)還是一片充滿鐵皮樓梯與紅磚外牆的工業區,法拉盛也還沒有今日的華人商業街景。世界日報也尚未問世。

那年冬天,一位來自臺灣苗栗的陶藝家,踏上了這座城市。那時他32歲,剛剛因爲在國際陶藝大展中屢獲殊榮而小有名氣,帶著作品、證書、和一股決心,從臺北飛來美國參展。他叫李茂宗。

50多年後的今天,他已是84歲的老人,住在華埠孔子大廈,每週三會去樓下老年中心畫畫。那些捏泥、燒窯、辦展、被報導的日子,都已成爲生命中層層疊疊的沉澱。

•臺灣「破銅爛鐵」 驚豔歐洲

李茂宗1940年出生於苗栗一個普通家庭,物資匱乏,但他最愛的事情,就是在泥土裡創造形狀。那時沒有什麼人相信「陶藝」可以是一條路,但他選擇了這條路,考進國立藝專,也就是如今的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專攻陶藝與美術。

在臺灣的藝術環境裡,陶藝的地位極低。他曾多次被人用輕蔑的語氣說:「這算什麼藝術?」但1968年,他的作品首次入選義大利世界陶藝展,隔年又以「海珠」「空」「旋」三件作品拿下西德慕尼黑國際陶藝展金牌。這是華人藝術家第一次獲得這個獎項。隨後,他的作品又先後入選義大利、英國展覽,逐漸受到歐洲藝術界的矚目。

「我在臺灣的時候,作品被說像破土爛鐵;但在歐洲,他們會用尊敬的眼光看你。那感覺不一樣。」他說。

1972年,臺灣政府邀請他赴美展覽,他飛抵紐約,在華盛頓特區、費城等地舉辦巡迴展覽。當他在美國展覽現場看到觀衆的反應時,他第一次強烈感覺到「這是我該留下來的地方」。

「我那時英文也不好,但觀衆會主動來擁抱我,說:『這是臺灣來的藝術家?太棒了。』在臺灣沒有過這種感覺。」他說着,語氣裡還有點當年的意外與激動。

1973年初,展覽結束後,他透過朋友介紹找到一位律師申請綠卡。律師一看到他的國際得獎證書與作品,立刻決定免收費、只要他送一件作品作爲交換。

「三個月,綠卡就下來了。」他笑說,「然後律師又帶了朋友來買我的作品,人家說別人辦綠卡花錢,你還賺錢。」

之後他便租下蘇荷區一棟樓裡的2000平方呎空間,店面掛 LEE CERAMIC ( 李氏陶藝 ) 。前半部開畫廊,後半部當工作室。當時的蘇荷區仍是工廠、倉庫、鐵皮樓梯與大片玻璃窗的世界,藝術家們一間一間進駐,逐漸成了藝術聚集地。

談到那時的蘇荷,李茂宗說:「那裡的氣氛單純,沒有功利,適合藝術家的創作。」那種理想主義的氣息,也成了他留在紐約的理由之一。

然而爲了生活,他不得不一邊創作,一邊打零工。他曾在一家義大利燈具公司畫燈罩,或幫中餐館設計玻璃門招牌。「一開始一小時三塊錢,後來漲到五塊,1970年代那很不錯了。」他說。他也去紐約周邊幫人裝修房子,但常有僱主拖欠工錢,有的欠上萬元,卻一次只還幾百。最後,他爲了前途和來到紐約的初衷,毅然不再接工,回到自己的畫廊,專注創作。

世界日報的創刊也寫進了他的故事。

在紐約拚搏的那些年,一段神奇的緣分,把李茂宗和世界日報聯繫在一起。

當時,不同的華文報紙可謂百家爭鳴,即使過了半個世紀,李茂宗還是如數家珍,如華語快報、紐約日報等,但是數來數去,就是少了一份臺灣人的報紙。

•聯絡鉛字排版 協助創刊

1976年,世界日報創刊前夕,他的好友、聯合報特派員馬克任打電話給他,「他要我幫他找懂『鉛字排版』的師傅,那個年代報紙印刷得一個字一個字排,非常不容易。我幫他找到了人,這才順利把第一份報紙印出來。」

同年,李茂宗也受邀出席「世界日報」在法拉盛的開張典禮,「當時臺灣移民多,大家都很高興,因爲終於有一份可以看到臺灣消息的報紙了。」

他說,自此以後,臺灣移民每天早上起牀第一件事就是買報紙,「星島是香港人、廣東人看,世界日報是我們臺灣人必看的報,很多華文報紙後來慢慢被世界日報的影響力壓下去了。」

•大師藝術軌跡 世報伴隨

李茂宗和世界日報的緣分不止於此。

他的創作逐漸打開國際舞臺時,從蘇荷區的「李氏畫廊」到林肯中心,從黃河美術館到紐約大學,再到巴黎、臺北與北京,他的展覽「數不清了」。同時,他也走進世界各地的學院講學——臺藝大、東海、中央美院、中國美院、廣州美院、格林威治陶院……他的作品被歐洲、亞洲與美國的美術館及收藏家收藏。

在這條藝術軌跡上,世界日報始終是一條看得見、也感受得到的線索。

1970年代末開始,他在蘇荷區的每一場展覽,幾乎都能見到世界日報記者的身影。「那時候,幾乎每一次展覽都會有記者來。」他笑着說,「有些記者剛從學校畢業,就來採訪我;有些則寫了長篇特寫,報紙一登,整個社區就知道。」他說。

多年後,他依然記得那些記者的名字:「林樂羣、魏碧洲、曾慧燕,還有其他,我認識好多的。」

最濃墨重彩的一筆,還數1980年代中期,中國著名藝術家袁運甫帶領十多位中央工藝美院的藝術家訪問紐約。那時的中國剛剛改革開放,這樣的出訪極爲罕見。李茂宗在自己的「李氏畫廊」召集了這批大陸藝術家與多位來自臺灣的藝術家,舉行了一場非正式卻意義重大的座談會。

「這可以說是第一次兩岸藝術家在紐約的交流會。」他頓了頓,「而且就在我的工作室。」

此次訪問也被當年的世界日報記者林樂羣記錄下來。而這場座談會不僅成爲兩岸藝術家在紐約首次交流的見證,也成爲李茂宗人生的另一個轉折。袁運甫回國後,邀請他赴北京中央工藝美院講學;1987年,他獲聘爲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陶藝顧問,之後多年策畫北京、景德鎮國際陶藝研討會,足跡也踏遍日本京都、巴黎、紐約等國際藝術重鎮。

這種交織並不只是停留在過去,也延續到了今天。「幾年前,我從臺灣帶畫家到華盛頓展覽,世界日報報導刊出後,好多年沒見的朋友全都出現在開幕現場。」他笑着說,「這份報紙真的是一座橋樑。」

如今的李茂宗早已退休,從蘇荷區退回到華埠孔子大廈。他不再做雕塑,但是仍保留畫畫的習慣,每週三,他會走進孔子大廈樓下的老年中心,打開畫冊、磨筆、勾勒線條。牆角的桌上,總有幾份當天的世界日報。是了,這是他保留的另一個習慣,「看了50年,已經成習慣了」。

至於李茂宗的住所,房間不大,卻滿是時間的痕跡。陶雕的曲線、畫筆的筆觸,與層層疊疊的報紙剪章並列其間。那些泛黃的報導,記錄了他的展覽、訪談,也保存着他與一代代記者之間的交情。

就如馬克任先生雖已經去世,但說起當時的往事,李茂宗還是歷歷在目,彷彿一切還發生在昨天;更不必提李茂宗和世報的很多同仁都保持着交情,甚至是成爲好友。

「我看着世界日報從沒有,到有;從一張張鉛字排版,到今天的規模。」他說,「我看着記者一代代成長,我自己也從一個剛來展覽的年輕人,變成一個老紐約客了。時光匆匆。」

陶藝家李茂宗近年創作以書畫爲主。(記者許振輝/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