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戰爭的防空辯證與借鑑

▲2010年代由中國出口的JY-27A反匿蹤米波雷達、YLC-8B機動雷達,以及整合中國演算法的伊朗國產「巴瓦爾-373」(Bavar-373)防空飛彈系統,在美以聯軍開戰的最初幾十分鐘內遭受壓制。(示意圖/路透)

●湯名暉/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爲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2026年3月,波斯灣與中東的夜空被「史詩之怒」(Operation Epic Fury),與以色列稱爲「怒吼之獅」(Operation Roaring Lion)的聯合軍事行動點亮。聯軍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時內對伊朗境內上千個目標打擊,不僅成功消滅包含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在內的高層指揮節點,更系統性地摧毀其彈道飛彈與無人機生產基礎設施。

然而,在這場震撼全球的地緣政治事件,最值得臺灣回顧現實所用,莫過於由西方與軸心國家之間的防空對抗。2010年代由中國出口的JY-27A反匿蹤米波雷達、YLC-8B機動雷達,以及整合中國演算法的伊朗國產「巴瓦爾-373」(Bavar-373)防空飛彈系統,在美以聯軍開戰的最初幾十分鐘內遭受壓制。但是面對伊朗的無人機穿透戰術也付出鋪路爪雷達在內的龐大代價。

若從傳統軍事科學的視角來看,這是美以聯軍在多域作戰與戰術協同的極致展現;然而,若上升到哲學的高度,以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凝視,這是一場殘酷的「解蔽」(Aletheia)。

現代技術的本質是一種「座架」(Gestell),它企圖將自然與空間轉化爲可計算、可控制的「持存物」(Bestand)。交戰雙方的防空雷達網,正是這類國家企圖將空域存有化的嘗試,拋擲其他不屬於此空間的存有。

從委內瑞拉的防空網無聲失靈,到2025年以色列發動的前置性空襲,再到2026年美以主導的全面摧毀,這三場跨越時空的軍事行動,美國以行動部分解構中國防空系統。

在探討國家行爲時,本體安全理論指出,對於伊朗與委內瑞拉等政權而言,耗費巨資引進中國的先進雷達,其目的不僅是物理防禦,更是爲免於外部干涉的心理安全護罩。獨裁者透過凝視天空來規訓外部威脅,在內部鞏固其不可侵犯的形象,反而卻被打破規訓的幻象。

第一項缺陷在於感測器融合(Sensor Fusion)的災難與資訊孤島化。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的安全專家布魯斯特萊恩(Corentin Brustlein)曾指出,當代A2/AD的「不對稱泡沫」高度依賴於感測器的無縫資訊鏈結。

中國輸出的防空系統雖然在單一節點(如YLC-8B)宣稱具備反匿蹤與極高探測距離,但缺乏西方成熟且抗干擾的戰術數據鏈。在面臨高強度電磁壓制時,各雷達站無法有效過濾並融合來自不同頻段的雜訊,系統便會退化爲各自爲戰的「資訊孤島」,無法獲得統一且清晰的戰場共通圖像。

第二項缺陷是演算法的「認知過載」(Cognitive Overload)。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USI)空戰專家布朗克(Justin Bronk)分析指出,中俄防空系統的集中式算力在面對西方多重幽靈訊號時極易崩潰。

中國過去出口的雷達在硬體上宣稱具備優異的偵搜能力,但其後端的信號處理演算法卻缺乏動態適應力,導致系統面對認知過載的風險,這也是中國大力推動人工智慧發展的原因。舊有的系統無法在毫秒內區分實體戰機與虛假微波,最終陷入當機式的認知過載,使得防空飛彈無法獲得穩定的射控鎖定資料。

第三項缺陷在於商用現貨(COTS)與供應鏈的「後門」。爲降低成本與規避制裁,中國出口型雷達與指管系統,大量採用商用現貨晶片與開源底層架構。這些未經嚴格軍規實體隔離(Air-gapped)的硬體,使得系統在面對頂級網路戰時形同不設防。

委內瑞拉與伊朗的案例證明,這些系統在物理飛彈抵達前,就已經在邏輯層面被遠端竄改。這種依賴全球化商用供應鏈的軍工生產模式,雖然加速中國武器的擴散,卻也爲美國留下滲透節點。

面對伊朗空域看似嚴密的防禦網絡,美國與以色列嘗試從認識論層面發起顛覆性行動,其核心在於操弄對方的知識與信仰系統,透過破壞敵方的認知與決策迴圈,使其行爲符合我方預期,而非單純依賴物理摧毀。

首要手段爲空間奪權。法國軍事思想家戈雅(Michel Goya)上校認爲,現代戰爭的勝負在於「指揮神經的癱瘓」。早在此次伊朗衝突爆發前,美國網路司令部與以色列軍事情報局惡名昭彰的「8200部隊」便已啓動網電一體化作戰,透過預先尋獲的中國製晶片漏洞或供應鏈後門,聯軍將邏輯炸彈與惡意程式碼悄悄植入防空C4ISR系統的內部網路。

當行動展開時,雷達或許仍維持物理運作,但螢幕卻並未顯示敵機逼近,內部資料庫與敵我識別(IFF)代碼遭到遠端竄改。防空指揮官看着平靜的螢幕,誤以爲擁有制空權,實則已經被卸載防禦能力。

第二層手段是頻譜測繪與「認知電子戰」(Cognitive EW)與演算法操作。2025年以色列與美國對伊朗的前置空襲,實則是一場精密的電子戰鬥序列測繪。有別於傳統的預設干擾頻譜,聯軍的認知電子戰運用人工智慧技術與機器學習演算法,能夠在極短時間內自主分析未知雷達信號並生成反制措施。

在實戰中,美國海軍換裝AN/ALQ-249次世代干擾莢艙(NGJ-MB)的EA-18G「咆哮者」戰機,配合以色列配備先進開放式電戰系統的F-35I於防區外邊緣遊走。聯軍刻意誘使伊朗的中國製雷達開機,其AI系統在毫秒內即時學習、解析雷達的波形邏輯與跳頻規律。

第三層手段則是認知超載與實體抹除的多域作戰,聯軍首先發射大量的微型空射誘餌(如MALD-J),以及以色列的「哈洛普」(Harop)自主無人機蜂羣,這些誘餌在中國製雷達上完美模擬打擊機羣的雷達截面積與飛行軌跡,防空系統的算力瞬間被成百上千個虛假目標塞滿。

在伊朗試圖釐清真僞、系統陷入認知過載與當機的瞬間,以色列戰機發起遠程空襲,美軍則投射AGM-88G增程型先進反輻射飛彈與重型鑽地彈。這些高速精準彈藥沿着雷達發射的混亂電磁波,將伊朗的雷達陣地夷爲平地。

▼面對伊朗空域看似嚴密的防禦網絡,美國與以色列嘗試從認識論層面發起顛覆性行動,其核心在於操弄對方的知識與信仰系統,透過破壞敵方的認知與決策迴圈,使其行爲符合我方預期,而非單純依賴物理摧毀。(示意圖/CFP)

然而,戰場的辯證從不偏袒單一主體,儘管美以聯軍在開戰初期透過認知電子戰與多域打擊,成功摧毀中國製防空系統的技術座架,但伊朗隨後發動的「真實承諾四號」(Operation True Promise IV)報復行動,卻以極度原始且殘酷的機海戰術,反向抵銷聯軍的戰術紅利。這場反擊揭示現代防空體系的問題,面對「可負擔的質量」(Affordable Mass),西方昂貴的精準攔截系統正陷入破產的邊緣。

在聯軍發動總攻的數小時內,伊朗向以色列以及駐紮於巴林、卡達、阿聯等海灣國家的美軍基地與關鍵基礎設施,發射數以百計的彈道飛彈,以及龐大的自殺式無人機蜂羣。從帳面數據來看,西方防空網的表現依然亮眼,卡達與阿聯的攔截率分別高達97%與93%。然而,防禦的成功卻掩蓋不了戰略上的失敗。

每一架造價僅約三萬美元的「見證者」(Shahed)無人機,若能迫使美軍或其盟邦發射一枚造價數百萬美元的愛國者三型(PAC-3)飛彈進行攔截,對伊朗而言便是極具成本效益的勝利。在現代軍工體系下,昂貴攔截彈的補充速度遠遠不及廉價無人機的量產能力。

更具毀滅性的是個位數比例的「漏網之魚」,成功穿透防護網的「見證者」無人機,精準命中位於巴林的美軍AN/TPS-59主動電子掃描陣列雷達陣地。造價僅數萬美元的低端無人機,瞬間摧毀價值高達數億美元的鋪路爪雷達。

除此之外,伊朗的無人機更將目標延伸至阿聯與巴林的亞馬遜雲端運算服務(AWS)商業數據中心,企圖透過癱瘓數位基礎設施來極大化不對稱打擊的效應。

伊朗運用大量低階且價格便宜的無人機蜂羣,有效地對美國及其盟友造成逆向思維上的衝擊。雖然美軍目前掌握着制空權與技術優勢,但卻陷入防空彈藥庫存不足與成本不均衡的困境,使無人機消耗戰抵銷了聯軍初期的壓倒性勝利。在巨量且廉價的無人機面前,即使再先進的防禦系統,也難免被計算資源和預算雙重壓力擊垮,展現出伊朗無人機作戰的獨特「地獄景象」。

▼伊朗運用大量低階且價格便宜的無人機蜂羣,有效地對美國及其盟友造成逆向思維上的衝擊。(圖/翻攝自Telegram)

中東戰爭爲臺灣國防提供了寶貴經驗。伊朗用無人機蜂羣對抗美軍防禦,顯示不對稱作戰的優勢。臺灣應避免與中國進行消耗戰,應進一步籌或電戰系統與載臺,癱瘓敵人認知的能力,美以聯軍和伊朗的經驗,證明這類戰術有效並能產生強烈壓力。

低成本無人機戰術可對高價資產造成威脅,美國也因此受到盟友壓力,中國可能採用這方式攻擊支援臺灣的盟國。若臺灣未能在國防預算下推動「臺灣之盾」,及時引進定向能武器等低成本反制系統,將難以抵擋中國的大規模無人機攻勢。

反之,臺灣可透過大量低成本誘餌無人機,分散對方注意力並消耗其防空飛彈,之後再以攻擊型無人機摧毀雷達,削弱解放軍沿海防禦與資產。同時,加強國防投資已是刻不容緩,持續精進國防自主,掌握核心專利與本土化生產線,才能強化臺灣的戰略主體性。

▼中科院研發的勁蜂三型攻擊無人機。(圖/記者蘇靖宸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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