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學文專欄》能源危機大考撲面而來

美國能源情報局（EIA）預測，荷莫茲海峽被持續封鎖，令全球主要經濟體的石油庫存總量，到年底時將創23年新低。圖／美聯社

自認爲懂石油市場的人總是說，石油不論供、需兩方面都極度缺乏彈性。柴油和汽油價格必須漲得夠高，纔可以逼得使用者踩煞車；油價也必須漲得夠高、夠久，才能吸引供應商想方設法增產。因此，美國和伊朗的這場波斯灣戰爭沒有引發能源危機，確實令人嘖嘖稱奇。

因爲理論上，像現在這樣的風吹草動，早就讓油價飆漲，更別提掌控全球五分之一石油命脈的荷莫茲海峽受阻了，但事實上，這場衝突對油市的打擊，確實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大家一度嚇得要死，但布蘭特原油價格迄今仍低於每桶100美元，確實非比尋常。

爲什麼市場這麼平靜？難道全球供應鏈找到了替代方案，成功彌補了荷莫茲海峽封閉導致的每天1500萬桶缺口？一般人的解釋是，兩大因素獲得了意料外的緩衝：充裕的供應量，以及生產商和消費者的主動應變。

首先，這段時間的中國石油進口竟然比戰前少了約每天500萬桶；其他地區也因推行了能源配給，讓整體需求量每天下降了500萬桶；同時間，巴西、委內瑞拉等非波斯灣產油國趁機進行了小幅增產。但其實，最重要的是，靠着全球庫存，尤其是富裕經濟體的「戰略石油儲備」（SPR）成功度過了難關。

今年3月，國際能源總署（IEA）的32個成員國就已經承諾，將從SPR中釋出大約4億桶的原油，目前的狀況是，將近一半的承諾量已經以每天2500萬至3000萬桶的速度完成了交付；但壞消息是，這波釋油潮即將在未來幾個星期急劇減速，原因是戰備庫存所剩無幾，這將讓今年夏天的油價能不能續保穩定充滿了懸疑。

JPMorgan最新報告也指出，全球可見的原油庫存已累計減少了4.5 億桶，相當於每天消耗了大約460 萬桶，很快，全球庫存就會在6月下旬進入壓力區間，並在今年9月逼近最低的水準。

既然戰備庫存這麼重要，那怎麼摸清楚戰備庫存，以及怎麼確保這場能源保衛戰可以持續下去？其中，日本、美國與歐洲的動態最爲關鍵。

我爲什麼這麼說？因爲在這次波斯灣衝突爆發前，日本高達90%的原油都必須依賴中東地區，因此危機剛剛爆發時，日本就成了協調 IEA釋油最積極的一個倡導者。衛星數據顯示，早在IEA正式行動前，日本就悄悄啓動了公共儲備，隨後，日本高調宣佈釋出約9000萬桶庫存，釋油速度甚至一度飆升到每天100萬桶以上，但按照數據，上個月的日本已經開始放慢到了60萬桶。

雖然日相高市早苗並未完全排除進一步釋油的可能性，但她也已明確拒絕了進一步的釋油請求。顧問機構Energy Aspects的分析師指出，在危機仍然看不見盡頭、全球替代能源競爭日趨激烈的當下，日本政府當然不會笨到把自己的戰備庫存消耗殆盡。

相較於日本，美國的處境則顯得窘迫。在戰爭剛剛爆發時，由於2022至2023年的俄烏戰爭引發了油價飆升，美國早就開始瘋狂拋售庫存，導致美國SPR在此次參戰時已經處於半空狀態。

儘管美國在今年3月向IEA承諾會釋出1.72億桶的石油，但其戰備庫存總量早已跌到了1980年代以來的最低，也是因爲對庫存不足的極度焦慮，美國政府纔會傾向於借貸而非直接銷售原油。但借油的企業被規定得在2027至2029年間歸還相同數量，並支付17%至26%的高額溢價，這種苛刻條件導致了目前爲止的認購額度不但不足，甚至有4500萬桶的額度乏人問津。

此外，美國的實際釋油能力也面臨了瓶頸，隨着頁岩油被大量抽走，內部壓力正在下降，若壓力過低，將面臨着油井崩塌的風險；還有，受限於管道運輸能力，其他基地也無法再加快泵送的速度。而美國戰備庫存的1.5億桶法定底線，更是預期僅剩9000萬桶的緩衝空間。

Morgan Stanley已經預估，由於美、日的泵送速度放緩，IEA成員國的戰備庫存釋出可能從今年6月的每天2500萬桶，在7月驟降到每天的70萬桶，那歐洲怎麼樣？抱歉，歐洲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當美、日在今年3月初呼籲聯合行動時，歐洲就明顯表現出抗拒，因爲歐洲對波斯灣石油的依賴度較低，而且他們本就不足的戰備庫存中，大部分還是精煉油品而非原油，這讓他們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最複雜的是，歐洲的戰略儲備並未存放於專屬的官方設施中，而是分散在政府向民間承租的商業油槽。歐洲主要透過降低對民營企業的法定庫存義務來滿足對IEA的承諾，IEA發言人公開坦言：「這些釋出的商業庫存是否真的流向市場，完全取決於擁有這些資產的企業決策。」市場專家普遍認爲歐洲釋出的石油，真的流入市場的其實微乎其微。

所以，隨着美、日、歐洲三大經濟體的心不甘情不願或沒有能力繼續釋出戰備庫存，原油市場的平靜表象很快就會被打破，全球商業庫存甚至預估在9月就會觸及最低營運水平，屆時也將無法提供更多的額外支援。有人會說，全球供需調整的重擔可以轉移到中國身上，但這更難，雖然中國擁有足以支撐幾個月的戰備庫存，但面對一場看不見終點的持久戰，北京顯然不會笨到過早消耗完自己的籌碼。

所以啦，隨着全球戰略儲備的被消耗殆盡，就算美伊戰爭真的落幕，各國爲了重新補滿戰備庫存，也必然引發一股回購潮，國際油價註定在未來的很長時間內易漲難跌。

（作者爲創投合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