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爸媽去旅行】詹佳鑫/換我牽你去遠方

換我牽你去遠方。圖/林蔡鴻

前陣子Threads瘋傳帶長輩出國的「行前宣誓」影片,全家舉起護照機票,在鏡頭前齊聲錄下:「絕不表現不耐煩的態度。」「該花錢就花錢。」「該休息就休息。」還有絕對不能說的話:「這有什麼好看的?」「還是臺灣好!」「還沒到嗎?」如果違反以上宣誓,下一餐要埋單!

一連串宣誓短片如浪襲來,可見帶長輩出國實在令人頭痛。不只帶隊小孩頭痛,網友說,我爸腰痛,我媽腳痛,阿公還膝蓋痛……彷彿不痛不成團,出社會的孝順小孩卻又將之視爲一大目標,帶長輩出國,是一種另類的「壯遊」,也是解鎖人生一項成就。

跟隊的母親,纔是老大

2024年夏天,第一次帶母親出國,我三十一歲,母親六十一。去新加坡、馬來西亞自助十八天,還繞去印尼巴淡島。

母親嗜吃榴槤,但榴槤在臺屬昂貴水果,有次母親從菜市場收攤回來,買回一小瓣榴槤,冰冷凍庫,跟父親甜蜜蜜吃了一個禮拜。這次帶母親去馬來西亞道地的榴槤園,現採現吃,毫無顧忌。擡頭親見偶像,母親難掩興奮之情,直嚷着拍照。帶刺的暗金色果實,活生生,豐碩肥厚,在豔陽下高傲地睥睨遊客。聽說榴槤在水果界德行最高,總選在夜半時分果熟蒂落。我想像那慈悲的墜地之聲,是撲通?啪搭?還是帶着重低音紮實的蹦蹦蹦?母子倆不相信榴槤美德,找了安全空地,一手護頭,滑稽大笑拍了照。

紅毛丹、椰子水、馬來叻沙、素肉骨茶麪……美食當前,母親仍會先問價錢,一盤菜換算臺幣是多少?我知道那是她在市場做生意養成的比價本能,幾乎成了反射動作。母親習慣將每一分花費先放心裡秤一秤,像在衡量某種不吃虧的安全感。帶隊的想花錢,跟隊的想省錢,機票車票,衣食鞋包,十八天下來也不是沒有氣惱。但出發前未舉手宣誓,又能怎麼樣呢?跟隊的是老大,絕佳解方是認真聽她明智的分析,精妙的計算,再帶着一點點勝利的快意,直到捕獲她鍾愛(高CP值)的戰利品。

父後,只盼她對自己好些

去年冬天,第二次帶母親出國,到澳洲墨爾本見久違的妹妹。兄妹相見,雀躍欣然,溝通無礙,一個眼神便知此刻要微笑深呼吸,旅途必須愉快。我們輪流帶母親逛街,看花園,搭地鐵,逛教堂,聽街頭藝人演奏音樂,彷彿當年母親帶着我們。我教她用Google Maps,語音輸入目的地,跟着螢幕上的藍色路線右轉,左彎,直走前進。母親瞇着眼,握着手機東轉西轉,跟着藍色小箭頭尋找前行的方向。微蹙的眉眼裡帶着笑意,彷彿學到一項值得炫耀的新技能。

母親不喜名牌,偏愛連鎖賣場、平價商店與在地市集。記得她在某店裡(類似臺灣的NET)試穿一雙淺褐色仿麂皮休閒鞋,約臺幣四百元,在鏡前來回踱步。我翻看吊牌,Made in China,但在澳洲買感覺就高級一些。是喜歡,還是猶豫呢?天秤座母子心中早有答案,第一眼喜歡,就是喜歡,再多的權衡比較都只是讓自己心安。我說買吧!當起諂媚推銷員,行走的信用卡,只希望母親能對自己好一些。

2024年2月,父親因主動脈剝離辭世,沒攜帶任何行李,自己先去旅行了。

這兩趟帶母親出國的散心之旅,父親不在身邊。但我知道母親心中有放不下的萬千掛念。旅途中,聽她不斷談起與父親的往事,在榴槤園,在大賣場,在閃過異國風景的環城電車上。彷彿父親仍與我們一起。

鴨川畔的對話成爲遺憾

父親離世半年後,我二訪京都,獨旅散心。上一次來,是2019年,我用盡全力,錄取新竹高中國文科正式教師,十足歡快。在入夜的鴨川旁跟父親視訊(他當時應坐在客廳看《戲說臺灣》),說不敢相信我要當老師了!下次帶你一起來。

再次眺望黑色的河川,波光粼粼。漫步堤岸,心情哀傷。

父親簡淡寡慾,那時去士林監理所辦理機車過戶,遺產就一臺機車(機車託運到新竹後,我會騎那臺車去上課)。父親從小不太管束我,他知道我其實很獨立,會努力完成每件事。他說,當老師很好,你喜歡教書就去教,喜歡寫書就去寫。

在加護病房,父親身上管線纏繞,手臂與腳趾散佈紫紅色血斑。裝上葉克膜,閉上眼睛。不知道他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記得在新加坡的小公園,我問母親:「有什麼事,是爸爸在世時你想做,卻還沒有做的呢?」我希望母親能放下太多的「應該」與「責任」,放下身爲女性默默承擔的一切,完成自己的夢想。母親卻說,只想跟父親去龜山島,跟他環遊世界,看山看海,練習返老還童,唱卡拉OK。我們在公園長椅上,用手機重新播放父親的告別式影片,淚溼眼眶。不知父親的獨旅,是否愉快自在?

林海音曾寫:「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這輩子沒有機會帶父親出國,是心中的遺憾。能帶母親出遊,代表我真正長大了嗎?擦乾眼淚,這一次,下一次,換我當導航,牽着母親,繼續下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