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爸媽去旅行】謝宜安／帶著爸媽，往西天取經

帶着爸媽，往西天取經。圖／喜花如

十年前，我第一次帶爸媽出國。地點是日本，我當時已經跟朋友自助過兩次。範圍擴及爸媽，我擬定了完善的計劃：鬼怒川遊船日光溫泉，淺草臺場湯島聖堂東京大學，自然風光與學問歷史之旅。我在客廳辦了行前說明會，聽完報告的爸媽陷入沉默，沒有期待，只問我要換多少日幣。而我精心規畫的學問歷史之旅，我爸最有印象的不是儒學在日本的發展，而是東大門前一家有白飯跟拉麪的中華料理，讓在日本從沒吃飽的他終於飽餐一頓。整趟旅程評價最高的地點，是淺草民宿附近有新鮮蘋果梨子的超市。

追櫻大成功背後的眼淚

回來後我內心忐忑，彷彿考試考完了，成績還沒公佈。直到姑姑說：「四萬玩日本十天，很便宜啊！」旅途中我不斷詳細報告每分錢流向，他們這時才終於感到安心。隔年，女兒旅行社第二次開張，這次包含我家、舅舅家和姑姑，擴充爲一行九人。我還記得，買機票時要輸入的資訊太繁瑣，我失敗幾次後，認命地把九個人的資訊全打下來複制貼上。但我已經不記得，我是怎麼帶着拖行李的八個人，在迷宮般的車站移動與轉車。

那回的目標是到青森看櫻花。我時間算得準，天氣也給面子，去弘前城那日遇上大晴天，櫻花正是狀態最好的「見頃」，舉目所見粉茫茫一片，樹上河面是數不盡飄不完的櫻花。我作夢都不敢想能賞到這麼多櫻花。雖然第一次追櫻花就大成功，但那次旅行的最後一夜，我一個人關在廁所無聲哭了一小時。我不敢說哪一個我的記憶更深刻。

這次我給自己的成果驗收，是我從此自豪：「我是一個能帶九人旅行團的人。」旅遊對我來說，是賭上能力與尊嚴的成果發表：能買到多便宜的機票？能找到地點多好多划算的住宿？能排出多流暢的行程？對我來說，這些全都有標準答案。我就算沒有滿分，也要拿下高分。

爲茹素母操碎心的孫悟空

但這之中有一個我無法控制的部分：素食。

我媽吃素。在日本要怎麼吃素？日本不像臺灣多數餐廳自備素食選項，日本店家幾乎沒有「素食」概念。我說Vegetarian很難溝通，只好背了一句日文，進到店裡先問有沒有「沒有肉、沒有魚」的料理？但蕎麥麪沒有肉沒有魚，醬汁卻是鰹魚醬油；咖哩飯就算拿掉肉，跟洋蔥肉汁一起煮的咖哩醬仍是葷的；拉麪丼飯壽司也難逃一葷。我後來想出來的方法是，仰賴飯店提供的自助式早晚餐，至少生菜沙拉選擇豐富。在溫泉飯店住了幾天後，我不無得意地問我媽，想知道這難題解得如何，她說：「但都是生的。」

後來看到臉書專頁「劇評可以毒舌，待人必要親和。」寫了「一個人帶爸媽出國旅行何時纔會不小心出手毆打老人呢」系列，我如釋重負。原來不只有一個我，還有千千萬萬個我。萬千子女都跟我體驗過同款痛苦。不是我不夠用功，是「帶爸媽出國」本就是個堪比西天取經的艱難旅程，就算有最佳解，也是坑坑疤疤一片狼藉。我們是那個身懷絕技卻操碎了心的孫悟空，明知前方有難，也無力阻止唐僧一意孤行，一個不巧，還會被唐僧念緊箍咒。若不是因爲親 情，誰也沒必要主動踏上這九九八十一難的艱辛旅途。但亞洲父母的愛過於內斂，足以讓所有成功的榮耀都變得無比孤獨。

帶公婆遊越南反而輕鬆

雖然帶自家爸媽出國很難，但換一組爸媽可以。

今年，我加入了夫家慣例的過年出遊行程。比對一輪過年期間昂貴的機票後，目的地落腳越南河內。我自知對旅行要求高意見多，主動接下訂飯店跟排行程的工作，吃的則外包給丈夫。抵達越南後，失算髮現越南人不只過農曆年，年假還休得比我們更徹底。我頓時感謝自己早早就訂好飯店郵輪與接送車，除夕晚餐在下龍灣飯店悠哉吃海鮮塔，沒有淪落到買超商食物當年夜飯。

不過初一回到河內，挑戰又開始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我們這回要在越南人專心過的年裡，找出幾個景點。我靈機一動：越南人過年去哪，我們就去哪。於是，初一我們跟着越南人去廟裡拜拜，初二跟着越南人去升龍皇城走春。就算街上連超市都沒開，我們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地觀到了光。

第一次帶爸媽出國就失敗，但第一次帶公婆出國就成功。越南物價成爲我的助攻，我找飯店的技能配合越南的物價，組合出高得離奇的CP值。婆婆人還在越南，就說：「明年過年我們也出國吧。一樣來越南也不錯。」

婆婆還說：「我以爲這次你會問你爸媽要不要一起來。」我一時答不上來。在郵輪上看下龍灣美景時，我確實會希望他們也在這裡。但帶自家爸媽旅遊更難，有其玄妙而必然的邏輯。我沒有好媳婦的枷鎖，卻無法不想當個好女兒。因此最終結果，就像那個「易子而教」的道理，帶別人的爸媽總是比自己的更輕鬆。

但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當我帶着七天的行李回到家，打開家門的那一刻，看了一眼手機。媽媽傳訊息來：「明年我也想出國過年。」有什麼比「帶爸媽出國」更有挑戰性？那想必是「帶兩組爸媽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