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紫堤／擱置在心裡的一趟旅行

媽媽一直很喜歡搭飛機，年輕時她就對「離開地面」這件事充滿憧憬，總說只要坐上飛機，看着窗外的雲層與天空，心就會暫時離開柴米油鹽的瑣碎。只是歲月不饒人，近年來她行動愈發不便，即便如此，我們仍偶爾帶她搭乘國內航線，讓她過一過「飛行的癮」。短短一段航程，對她而言卻像是難得的遠行。

隨着親友陸續前往日本旅遊，聊天時免不了分享照片與見聞：櫻花盛開的街道、井然有序的交通、乾淨明亮的城市景象等，透過一段段描述，在媽媽心裡慢慢堆疊成一個夢想。她聽得入神，有時會低聲說一句：「日本啊，我好久沒再去了。」後來，她終於把話說得更明白：「我也好想再搭飛機去日本看一看。」語氣不重，卻讓人心裡一沉。

媽媽已近九十歲高齡。每當她提起這個心願，我們心中總涌起難以言喻的無奈與歉疚。一方面，我們深知她的人生已走到黃昏，若連這樣一個看似不大的願望都無法替她完成，將來回想起來，勢必會成爲心頭的缺憾；但另一方面，現實卻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們，這並不是一趟可以輕率決定的旅行。

媽媽行動不便，勢必要全程以輪椅代步。若選擇跟團，行程緊湊，我們擔心她的步調會影響其他人的進度，也怕她在匆促中吃不消；若選擇自由行，爲了行動方便勢必得自駕，但在陌生的國度開車，語言不通、路況不熟，光是想像就令人卻步。種種顧慮加總起來，讓我們一次次在心中按下暫停鍵。

於是，媽媽的心願只能被放在一旁。她不再頻繁提起，只偶爾在聽見別人談論日本各地的季節風光時，露出短暫欣羨的神情，我們卻看得分明。那不是埋怨，而是一種收起期待的體貼，反倒教人難受。

有些心願，並非因爲不重要而被擱置，而是因爲太重要了，讓人不敢輕易答應。至今，我們仍未能替媽媽完成那趟飛往日本的旅程，而這份無法兌現的期待，始終靜靜地停留在我們心底，成爲一種難以釋懷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