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標移動中】鄭秋琪/微光中前行
冬日清晨臺東,四周黑成一片,我登上第一班開往利稻的客運,車上只有我一名乘客。
司機先生問我要到哪裡。我答利稻。他說去年九月臺風后,道路坍塌,修復中,公車只到下馬。我說好。
坐在副駕座後面,司機先生十分健談,告訴我在臺東搭公車的小撇步。像是,許多公車站只有一個輪胎綁一支鐵桿,杆上支一面站牌,所以搭公車要招手,尤其此刻天色比墨汁還黑,開啓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看公車來了,握住手機上下揮動。
車子駛進兩旁植有高大茄苳樹的綠色隧道,樹冠在上方密密交織。我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道長方形亮光上下晃動。車緩緩停下,上來一位身材頎長、高鼻深目男孩。司機馬上說,男孩如果不開手電筒,他是看不到的。
這班公車並非只行駛在主幹道,有時轉進公路旁小路,繞進延平、加樂、武陵等部落,接送學生到鎮上的學校。
太陽漸漸東昇,坐車的人也多了起來。有些老人拄柺杖,提大包小包上車。我坐的位子剛好近車門,就邊扶老人上車,邊接過他們的車錢,遞給司機,再將司機印好的車票、找的零錢,拿給老人。由於列印速度慢,老人又常急着要拿到,我便出聲請他們稍等,他們聽到立即靜了下來。我這才發現,原來老人會吵會不安,是因爲他們想確定事情是否往熟悉的方向進行。
有位老人顫巍巍上車,左右張望找不到位子。我請一個用揹包佔位的中年男人將揹包拿開讓座給他。看到老人好好坐下,我心裡涌動一汩熱流,小時候想當車掌小姐的願望,竟在異地得到實現。
公車在海端鄉進入南橫公路,又只剩我一名乘客,兩側是綿延高聳羣山,夾着逼仄峽谷。車子沿新武呂溪盤山爬升,愈往山裡走,河谷愈深溪流愈細。
於下馬部落下車後,我繼續前行,放眼望去除了早春櫻花、梅花等,有些路段山體大面積坍塌,工程人員吊掛在山壁進行修復,站在陡坡旁的監工提醒我小心落石。走了約兩小時,我折返回程。中午前後,我在公路旁找到一間小吃店,吃到可口鮮甜的雪翠高麗菜,頓時身心溢滿幸福。
下午四點十三分從臺東來的公車準時開離部落,乘客依舊只有小貓兩、三隻,到關山,上來三個學生。其中一名女孩,早上我們曾同車,她的眼神沉靜,揹着特別鼓的書包,斜低着頭。夕陽西下,車子按行駛路線進入部落,女孩下車時,候車亭外已站着一名戴安全帽的老人,身旁停一輛舊摩托車。
車子再度駛入主幹道,開始加速。窗外的小店攤車與小村落,在黑幕般背景一閃而逝,我昏昏欲睡了起來。忽地,車子煞了車,斜切向外車道,並緩緩減速。我頓時清醒,看見窗外黑暗中一道小小晃動的光。車子停下,一個揹着揹包的國中生迅速追趕上來。
上車後,國中生臉龐仍帶着微微慌張。那一剎那,我想起早晨司機先生說的話。眺望無際黑夜原野上遠方的燈火,以及微弱星光,我感到自己鼻子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