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煉成的伊斯蘭共和國 伊朗如何重塑中東

▲伊朗全新世代已將「革命」與「治國」分離開來,關心的是如何有效率地治理國家、打贏戰爭、確保生存。戰爭期間零散的權力節點迅速重組爲統一的決策架構。(示意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以色列在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戰爭與伊朗2026年1月的大規模民運之後認定伊朗政權已顯著衰弱,因此決心給予致命一擊。美國大規模轟炸摧毀了伊朗的工業與基礎設施,海軍封鎖重創了經濟。3月初,川普宣稱「我們已經摧毀了他們整個邪惡帝國」,幾周後更宣佈「徹底且完全的勝利」。然而三個月後,伊朗保留了軍事與工業產能,川普呼籲人民推翻政權的號召也未引發預期中的起義。

據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中東研究副教授納吉斯·巴喬格利(Narges Bajoghli)與馬吉德·卡杜裡(Vali Nasr)教授於2026年6月3日共同在《外交事務》發表的文章分析,這場戰爭未能擊潰伊朗,反而徹底改變了這個共和國。爲了生存與建立新戰略優勢,伊朗被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適應與創新。如今的德黑蘭對自身成就充滿信心。這場戰爭催生了一個全新的伊朗,將重塑中東未來多年的地緣政治格局。

外界將戰爭期間崛起的新領導層視爲更強硬的意識形態鷹派,但巴喬格利和卡杜裡的觀察更爲細緻。真正的轉變在於一個全新世代的集體崛起。這批在1979年革命後成長起來的革命衛隊指揮官與文職安全官員,已進入關鍵決策崗位,以民族主義視角重新定義了治國與安全戰略。

巴喬格利和卡杜裡指出,第二代革命者(包括現任最高領袖穆吉搭巴·哈米尼、國會議長卡利巴夫)的世界觀在兩伊戰爭中淬鍊而成。然而如今掌握權力的第三代革命者,除了後革命時代的伊朗之外一無所知。他們不是在體制外革命,而是在權力體制內步步高昇。

巴喬格利和卡杜裡認爲,這全新世代已將「革命」與「治國」分離開來,關心的是如何有效率地治理國家、打贏戰爭、確保生存。戰爭期間零散的權力節點迅速重組爲統一的決策架構。

這一世代最顯著的轉變是從追求全面抗衡轉向極致的非對稱作戰。他們研判美以預期能迅速摧毀伊朗的飛彈能力,卻未準備好應對持久消耗戰。在2025年的戰爭中,以色列曾針對伊朗的「飛彈城」入口進行打擊。伊朗將飛彈發射器分散部署於廣闊國土,並將工程師編入飛彈城內的軍事編制中,以即時修復受損裝置,進而開闢了打擊全區域目標的飛彈通道。

巴喬格利和卡杜裡強調,伊朗大量派遣「見證者」自殺無人機。這些廉價武器不僅消耗了美以的攔截彈庫存,更壓制了保護美軍基地及其阿拉伯盟國的防空系統,爲精確打擊飛彈開闢走廊。

伊朗最高領袖軍事顧問雷扎伊在接受中國大陸媒體專訪時直言,高性價比的無人機僅需數千美元成本,便能打擊造價數億美元的敵方裝備。伊朗軍方已學會透過癱瘓對手的戰爭目標來贏取戰略優勢。

戰爭的另一個重大轉變在於伊朗對經濟戰與地理槓桿的掌握。美國海軍的封鎖重創了伊朗經濟,卻暴露了荷姆茲海峽對全球經濟的戰略重要性。伊朗發動了結合無人機羣、快艇「蚊船隊」與水雷威脅的綜合攻勢,展現了華府長期輕視的非對稱海上作戰能力。伊朗將隨之而來的僵局視爲新的權力平衡。

巴喬格利和卡杜裡引述一名伊朗分析師的觀察:「制裁解除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因爲我們知道它不會到來。我們不再犯過去的錯誤,現在管理海峽纔是關鍵」。

一位伊朗官員表示:「一個新的伊朗與一個新的中東正在浮現,而伊朗將在其中成爲核心玩家。」如今所有當事方都認知到:荷姆茲海峽不是由美國擔保的開放航道,而是一項伊朗的戰略資產。革命衛隊希望在終戰協議中,透過對穿越海峽的船隻徵收通行費來獲取經濟紅利。

戰爭也迫使伊朗深化與中國大陸的戰略協作。巴喬格利和卡杜裡指出,伊朗領導層已得出結論:與美國關係正常化已無可能,但又無法獨自面對美以壓力。德黑蘭認爲北京將一個具韌性的伊朗視爲穩定中東能源供應、對抗美國影響力與確保自身西部邊境安全的關鍵資產。面對戰後重建,伊朗比以往更加開放地將大陸視爲首要外部夥伴。

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於2026年5月25日表示,大陸在推動地區停火與談判中發揮了「建設性和積極作用」。衝突期間,伊朗優先允許大陸船舶通行海峽,隨後更將此安排正式化爲賦予大陸與俄羅斯海峽通行特權。

分析人士指出,中俄伊的三邊協作正在多極格局中形成一個不可忽視的戰略節點。2026年1月簽署的中俄伊三邊全面戰略協議被形容爲「新多極秩序的基石」。

然而伊朗內部的經濟現實依然嚴峻。截至2026年4月底,里亞爾(IRR)兌美元匯率在公開市場跌至約181萬里亞爾兌1美元的歷史新低。2026年3月,伊朗發行了面額1000萬里亞爾的新鈔,凸顯了通膨壓力。官方匯率約爲1美元兌42000里亞爾,但市場價格遠低於此。2026年6月,美國財政部更將伊朗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Nobitex列入制裁名單,指控其爲革命衛隊相關交易提供便利。

儘管戰爭摧毀了基礎設施與社區,巴喬格利和卡杜裡的看法是,美以的轟炸與川普威脅重劃伊朗邊界的言論,激發了跨越政治分歧的民族主義反彈。長期積累的不滿被外來威脅暫時壓制,取而代之的是團結保衛國家的情緒。

巴喬格利和卡杜裡警告,過去無論是改革派的經濟開放還是務實派的核協議,都未能建立穩定的國家與社會關係。如今政權提出的是一個「民族主義—技術官僚」的新契約:國家正當性不再依賴意識形態,而是建立在展現保衛國家與重建國土的實際能力之上。

2026年的戰爭並未終結伊斯蘭共和國,反而催生了一個更具韌性、更務實也更危險的伊朗。新一代領導人已經上臺,他們的戰爭邏輯、經濟戰略與地緣政治取向均與前代截然不同。他們不再奢求與西方和解,而是將未來押注於非對稱軍事力量、對荷姆茲海峽的戰略控制,以及與中國大陸和俄羅斯日益緊密的協作。

這個從戰火中淬鍊而出的「新伊朗」,將在未來多年內持續重塑中東的權力地圖。中東的舊秩序已然終結,而新秩序的藍圖,正由德黑蘭的新世代親手繪製。

▼2026年的戰爭並未終結伊斯蘭共和國,反而催生了一個更具韌性、更務實也更危險的伊朗。(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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