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雙子談「百合」不只女女戀　寫「女性情誼」打開更多想像

▲臺灣作家楊雙子（左）創作、譯者金翎（右）翻譯爲英文的《臺灣漫遊錄》勇下年度國際文學大獎「布克國際獎」。（圖／取自 Booker Prize Foundation）

記者林育綾／綜合報導

臺灣作家楊雙子以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本《Taiwan Travelogue》奪下國際布克獎，連日引發話題，其中小說裡的「美食」也備受討論，不過她曾透露，故事背後藏了嚴肅的議題，但以輕鬆、娛樂的方式來表現，讓讀者更容易進入。此外，她也重視描寫「女性之間的關係」，不只是友情、愛情，或爲了搶男人而反目成仇，目的是打開女性對關係有更多想像。

●嚴肅的議題輕鬆說

《臺灣漫遊錄》故事設定在日治時期，描述一名日本女作家與臺灣女通譯，一起在臺灣旅行、品嚐各地飲食的過程。小說表面像一部飲食旅行作品，實際上談的卻是殖民歷史、文化認同、語言、權力關係，還有女性之間的情誼。

楊雙子去年在首爾國際書展曾提到，她一直想處理「臺灣是什麼」這件事，因爲臺灣曾經歷日本殖民，情感其實很複雜，如果只是單純把日本寫成侵略者，當然很容易，但那也很難解釋，爲什麼今日仍有許多臺灣人喜歡日本文化。

因此她選擇從「飲食」切入，食物其實藏着大量文化細節，一個人吃什麼、怎麼吃，往往透露着身分、階級、時代背景。雖然作品底層處理的是殖民與文化認同等嚴肅議題，但自己一直希望「嚴肅的議題，用娛樂的手段來處理」，讓讀者能更輕鬆地進入故事。

這次國際布克獎評審也形容，《臺灣漫遊錄》既是一部「令人食指大動的愛情故事」，同時也是一部「尖銳有力的後殖民小說」。

▲楊雙子曾在首爾期間分享，寫女性情誼是爲了打開讀者對關係有更多想像。（圖／記者林育綾攝）

●描寫女性之間的情感「打開更多想像」

楊雙子常被讀者記住的是她筆下細膩的女性關係，她曾接受《ETtoday新聞雲》訪問時分享，書寫這些女性情誼，是希望讀者「打開對關係的更多想像」。其實「百合」並不只限於女生之間的愛情，也泛指女生之間的各種情誼，不是扁平的「好閨蜜」或「愛情」而已。

她表示，過去很多文本或大衆影視作品，女性在生命中的「重要他人」常常是「男人、伴侶」，而女生跟女生之間，要嘛是超好的閨蜜，或爲了「搶男人」反目成仇，但女生的關係其實有更多可能，彼此可能有衝突、較勁、嫉妒，但同時又能互相理解、支持。

她說明，男性故事中常會出現「亦敵亦友」的情誼，但女性之間卻較少這樣描寫，很容易只剩勾心鬥角、敵意跟競爭，不過近年已慢慢開始改變，也有越來越多創作者開始描繪女性之間惺惺相惜、彼此扶持的關係。

她也說，社會對「異性戀浪漫愛情的期待」太強烈，以致很多女性也忽略，現實中那些真正能共感、陪伴自己的人，很多時候其實是同性朋友。「如果我們更信任女性朋友，也許在腦袋會撐開更多對女性關係的更多想像，女性生命中的『重要他人』不一定是男人、伴侶，也可以是同性友人」。她在《四維街一號》描寫4名女研究生與女房東之間的互動；而《臺灣漫遊錄》裡寫日本作家與臺灣通譯之間，除了存在權力階級關係，也有着超越一般友情的深刻情感。

●高調出櫃：同性伴侶生活其實很普通

楊雙子也曾分享，自己身爲「高調出櫃」的女同志作家，與太太結婚多年，長期住在新北永和一帶，偶爾會在社羣網站看到網友留言，說在路上看見她們互動，但其實她們的生活與一般夫妻沒有太大不同，就是普通地過日子。

她也提到，過去社會對「女同志關係」常有一種沉重的刻板印象，以爲很壓抑、悲情、不堪，但其實同性伴侶的生活，很多時候和一般人沒有差別，「我們就和一般人一樣，正常結婚、生活。」

●楊雙子：文學從來無法脫離政治

除了女性情誼、歷史及土地認同議題，楊雙子近年也多次談到「文學與政治無法切割」。她在國際布克獎得獎感言中提到，有些人認爲藝術與文學應該遠離政治，但她認爲，文學無法脫離它生長的土地，本質上從未脫離政治。

她表示，回顧臺灣百年文學史，其實始終都在反覆探問同一件事「臺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想要什麼樣的國家？」而《臺灣漫遊錄》也是加入這個探問的一部作品。

當臺灣歷經殖民統治、面臨強權威脅，很多人會質疑「文學有用嗎？」但她始終相信文學有力量，文學看似緩慢、安靜，卻始終持續行動，也能跨越時間、語言與國界，讓不同地方的人彼此理解、對話。

她也曾在去年4月發起「主張罷免不適任立委」連署，當時她提到，過去常有人說「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這句話其實只是幻想。尤其文化預算遭刪凍後，受影響的不只是文學圈，更牽涉整體文化發展與臺灣的國際能見度，因此直言「文學有權干涉政治，直到政治停止干涉文學」，獲得了超過千名作家響應。

▲楊雙子2025年曾發起「2025主張罷免不適任立委，是我們的義務」連署，獲得全臺1043名創作者響應。（圖／記者林育綾攝）

●譯者拒絕「簡化臺灣」　保留多語言真實樣貌

《臺灣漫遊錄》英文版由譯者金翎（Lin King）翻譯，她在國際布克獎得獎感言中特別提到，自己刻意保留臺灣多語言、多族羣的複雜性，甚至加入大量譯註與不同拼音系統，不願把臺灣「翻譯成比較容易理解的樣子」。

她坦言，這其實違反許多英文出版界習慣，因爲過去常認爲譯者最好是「隱形」的，文本也應該儘量讓讀者「順順讀過去」；但《臺灣漫遊錄》英文版卻反其道而行，刻意保留臺灣語言與文化裡那些需要停下來理解的細節，讓讀者不只是讀故事，也能一步步理解臺灣歷史、語言與文化脈絡，而不是閱讀一個被過度簡化後的「亞洲故事」。

金翎也提到，自己在翻譯過程中，其實曾以爲這樣的寫法，只會吸引少數讀者，沒想到作品後來獲得大量關注。她認爲，臺灣文學不該只有單一聲音，而應該是充滿矛盾、多元且自由的存在；甚至表態，從2022年開始，決定未來只專注翻譯臺灣作品，希望讓更多臺灣故事被英語世界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