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石

散文

每逢秋天，當新聞報導與旅遊資訊都提醒，這是北國楓紅季節時，我常想起一位失聯的朋友。

我熟悉她開朗燦爛的笑容，但也難忘最後一次相見，她衰頹蒼老、頰邊閃着晶瑩淚光的母親形象。

這位因離婚而獨力支撐家計的單親母親，曾說她人生奮鬥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讓兒子幸福。

她其實非常滿意於兒子的體貼善良、知所上進；對於兒子研究所畢業、取得碩士學位後，師長特別推薦他赴日深造，尤感欣慰，也許可以這麼說，那溫文敦厚、積極向上的青年，實在便是許多父母夢寐以求的理想兒子了。

只是，這幸福母親唯一的遺憾是──乖巧的兒子高一那年，在死黨嬉鬧慫恿誘惑下開始抽菸，自此便未曾停過；即使她屢屢溫柔勸說、甚至帶兒子赴醫求診，希圖戒斷……種種努力都嘗試了，卻均未能成功。在這場頑固煙癮與執着母愛的拔河中，可嘆的是，朋友始終落居失敗的那方。

然後那年，楓紅時節，當朋友去日本探視正趕寫博士論文的愛兒，見他在壓力下幾乎煙不離手時，因聽說京都稻荷神社的許願石無比靈驗，於是雖幾乎全不懂日文，但這執意爲愛兒祈福的母親，仍堅持獨自搭乘JR奈良線，一路摸索，前往那已有千餘年曆史的知名神社，去爲兒子許下三個大願─

取得博士學位。

幸福圓滿成家。

順利成功戒菸。

想來神明有靈。除煙癮未斷外，這令人激賞的年輕人，後來竟也真如她母親所祝願的那樣──順利取得博士學位、獲得一分超乎預期、極富發展性的工作，之外，更與相戀多年的女友修成正果，幸福成家，還喜獲一對可愛的雙胞胎。──人生至此，真可謂無比圓滿，夫復何求了。

但就在雙胞胎五歲，朋友這位愛兒三十九歲、他妻子又再度懷孕時，這前途無量、正獲上司賞識即將升遷的年輕人，卻因長期咳嗽，加上味覺喪失，甚至開始出現血痰，赴醫求治，不幸竟被診斷出肺癌，且一發現就已是難以治癒的末期！

驚痛、悲傷、混亂……，猛烈撞擊這原本幸福的家，像充滿巨大毀滅性的海嘯轟然涌至，席捲一切。

短短不到一年，所有幸福、快樂、寧馨與希望，都被澈底撕裂成難再辨認的碎片，除令我這位朋友完全不知如何去面對、接受這翻天覆地的命運外，也令我們周邊這些關心她的朋友，深感驚愕不忍。

時至今日，是的，我仍清晰記得那淚痕斷續、像驟然老了二十年、讓人幾乎認不出的朋友，捧住兒子骨灰罈時，啞着嗓子失心瘋似的喃喃：

「如果他沒生病，如果他現在──如果他……」

自此之後，我沒再看過這位朋友。

不知她去了哪裡？現況如何？

而當我想像，每一個因病變或癌症去世的年輕亡者，背後都有這樣痛苦心碎的母親、妻子與兒女時，便忍不住泫然。

世事多變，人生難以求全，缺憾無所不在，而所謂圓滿如意，真的是，呵，難以企及的願望嗎？

若將來有機會去京都，來到這以神社聞名的日本名城，我想，我也必會同樣來到那許願石前，必會接續那母親未竟的心願，如此虔誠祈祝吧：願世上每一名煙客，都戒菸成功！

願世上每一位與病情纏鬥的勇者，都日漸痊癒。

願世上每一個兒子，都不要讓他們的母親，啊──心碎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