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超連結】林揚／每一個人都是月亮

每一個人都是月亮。圖／AI生成

看日本晨間劇《紅豆麪包》，裡面有句臺詞：「不管是誰，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不禁想起剛踏入教職，那個充滿熱血與挫折的菜鳥歲月。

她無奈地給了一個地址與時間

教書第一年，處理一名學生問題的方式，讓我首次嚐到挫敗的滋味。

班上有個女孩，不是學區內的學生，週記充滿負面情緒，不願參加任何活動，也拒絕我進行家庭訪問。更糟的是，她在學生資料簿上留下的聯絡方式，幾乎都不是真的。

爲了完成學校規定的家訪任務，我只能一次次找她深談，甚至動之以情：「學校規定老師一定要家訪，沒做到會受處分，怎麼辦？」

幾次後，她無奈給了我一個地址與時間，卻冷冷丟下一句：「老師，你不要後悔。」

那天放學，我循着地址走進一條滿是低矮茶室與閃爍霓虹的狹窄巷弄。找到正確住址，按響門鈴後，一位濃妝豔抹的媽媽桑探出頭來，打量我一眼，笑着說：「少年仔，先進來坐一下，我們小姐七點纔開始上班。」

我連忙解釋：「我是某某某的老師，今天是來家訪的。」

她尷尬地沉默了幾秒鐘，故作鎮定地把我請進屋內。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香水與煙味，客廳角落堆放着凌亂的酒杯與紙牌。坐在那昏黃燈光下，我一句話也沒說，心裡卻已明白女孩的疏離與冷漠，來自一個不願揭露的世界。

家訪後，她覺得傷疤被我強行揭開，在週記裡寫滿對我的怨懟，徹底將我拒於千里之外。

兩星期後，她轉學了，自己的魯莽成了心中長久的懊悔。

老師怎麼勸他也不肯上游泳課

後來有一次，在另一所學校服務的妻子告訴我，她班上的體育老師向她告狀，有個男生推說自己沒有泳褲，怎麼勸也不肯上游泳課。

有了前車之鑑，我提醒妻子不要非追究不可，既然孩子平常表現都很乖巧，或許他真的沒有，不如把家裡多的泳褲給他。

於是，妻子就在下一節體育課爲他準備了泳褲，請他換了去上課。想不到他拿着褲子，不知跑哪裡去。

由於學生家沒有電話，妻子急忙趕去家訪，還好他只是跑回家，這才讓妻子鬆了一口氣。

學生的母親嘆了口氣，將妻子拉到一旁，說出孩子心中那個不願提起的秘密。

原來，在小學五年級的元宵節，他跟在舞龍舞獅的隊伍後面撿拾沒有點燃的炮竹，將一枚枚炮竹往汗衫裡塞得鼓鼓的一肚子。不料，中途撿到一枚炮心還在冒煙的，沒注意就拉開汗衫領口往肚子裡丟，結果瞬間點燃所有炮竹，肚皮因此嚴重燒傷，留下大片難以面對的傷疤。

從此，他再也不願在別人面前袒露上身。事後，他的父母爲此選擇搬家，所以班上沒有他以前的同學，也就沒有人知道這段過往。

離開他家時，妻子除了心疼這個孩子，也慶幸自己一開始沒有不明就裡責備他。

三年來總是面無表情的學生

這些早期經驗，不斷提醒着我們在教學生涯中保持警惕：很多時候，我們自以爲的善意，很可能是孩子的壓力。當我們覺得一切都是「爲學生好」，結果未必真的對他們好。所以，除非孩子願意敞開心扉，把內心的困擾告訴我們，否則或許不該窮追不捨，打破沙鍋問到底。

後來，我帶過一位總是面無表情、整整三年從未笑過的學生。常有同學在週記裡提到，不明白爲什麼連一句關心都會惹他生氣。其實，早在一年級家長座談會，他的家人缺席，問他原因他又支吾其詞時，我便隱約察覺到端倪，但也選擇不再追問。輾轉透過私下努力，與他在養老院的爺爺取得聯繫，這才得知，他的母親因故入獄，父親早早離去，自小便由爺爺一手撫養。這段過往，是他不願示人的家醜，也奪走了他的笑容。因此那三年裡，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守護，直到他順利畢業。

面對同學的疑惑，我以一句名言作爲回覆：「每一個人都是月亮，都有從不向別人展示的陰暗面。」我想，他們應該能體會其中的涵義。

其實，何止是孩子？我們每個人心裡或多或少都藏着某些傷痛，不說、不提也不願被人看見。

既然有人選擇沉默，那便是他的隱私，即便我們已經看透，也沒必要揭破，就讓我們學習尊重每一個人不願示人的那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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