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回孃家的路上

散文

年輕時,我從來不知道回孃家的路,會在往後的歲月裡,一次次被改寫。

回孃家,曾經是歡樂的美好時光,那時還年輕,我們每星期回孃家,手足窩在一起看電視、聊天、逗小孩,或者闔家出遊,讓阿公阿嬤享受含飴弄孫之樂。晚上爸爸請大家吃「鵝肉李」,那是一家臺式小店,老闆總大聲招呼着,日光燈透亮,爐臺冒着熱氣,鮮嫩多汁的鵝肉切盤、蚵仔酥,炒花枝,往往讓大家齒頰留香,連小朋友都說「愛吃肉肉李!」

後來大弟搬出去了,小妹結婚了,孫子慢慢長大,爸媽漸漸老了,孃家只剩爸媽和大姊。回孃家就是陪爸爸聊天,喝杯咖啡,到附近國小散步;或者帶媽媽去洗頭,去大學校園曬太陽,看看綠草千頃和藍天飄蕩的雲朵。媽媽說:「多謝妳帶我出來看天地。」

後來,媽生病了,瘦弱,蒼老,脊椎骨退化,走路無力,齒牙脫落,食慾不佳。退休後一星期3次回孃家是功課,我們手足排班,每天要有人回家扶她走路30分鐘,強化筋骨。但當媽媽痛苦的求我們:「拜託,不要再走了!」我們知道一旦不走,媽媽就只能臥牀了,但看她每一步都咬着牙皺着眉,舉步維艱,我們只能黯然放手。然後住附近的大弟,常常要載着媽媽在醫院的門診間穿梭、拿藥。

當媽媽還叨唸着:「夢見自己好起來了,可以自在走動,可以去買菜了…」爸爸卻在廁所昏迷,住進加護病房,15天后驟然離開我們。那半個月我天天往醫院跑,忘了回家探望媽媽;爸爸告別式後,我跟媽媽說:「我要回家囉」,她躺在牀上紅着眼眶哽咽的說:「別忘了家裡還有一個老母親。」

我瞬間哭了,對不起媽媽,抱歉這一個月沉浸在哀傷中,完全疏忽您的感受,一年半後媽媽隨爸爸天上逍遙去了。

孃家剩下大姊,感謝未婚的大姊,承攬着照顧爸媽的責任,三餐、打掃、陪病看診,沒有了爸媽的孃家,忽然空蕩了起來,大姊形單影隻,卻撐起一個孃家的桶箍。臺北的二姊、彰化的小妹,過年過節還是要回孃家,大姊接替爸媽宴請她們。大弟每個月固定來找大姊坐聊,二弟每週一次回來陪吃午餐,而我也還是在回孃家的路上,和大姊去看電影,郊外踏青,參加旅遊,或百貨公司咖啡座午茶。祭祀時她總細細念着手足及孫輩的名字,要祖先、爸媽保佑大家平安健康。

大姊,超過70歲,但髮色尚黑,身體尚好,每天騎着單車趴趴走,市場、公園、美術館、搭火車去探索陌生的城鎮,每天神采奕奕。因爲她看到媽媽臥牀,她明白運動流汗的好處。

她說:「我就是你們的孃家,我要健健康康的,你們纔有孃家可回啊。」

改變着的孃家,從人聲鼎沸的熱鬧,到陽光在地板輕移的寂寥,從我的青春到遲暮之年,歲月已滄桑。但只要有人守候,我就在回孃家的路上。如果你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記得多多回去探望,多多陪伴值得你陪伴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