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藏龍》奇特的華語片經驗!
李安2000年電影《臥虎藏龍》劇照。(本報資料照片)
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傳(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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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所引發的社會文化現象,出乎意料,面對這些現象及反應,我也只能學着去對付。美國一向是世界流行文化的龍頭老大,馬首是瞻,它的變化會影響到世界各地的變化。《臥虎藏龍》這次反芻回來,打破東西文化的藩籬,撞破好萊塢這座無形的牆,有人說,是打通了東西的任督二脈。我的看法是:「任督二脈通了,可是奇經八脈還沒通,中間還有許多枝節有待努力。而且文化是否適宜如此大量交流,也尚待觀察。」但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契機,它打開東西交流的門檻,突破了多年來美國強勢文化單向、排他及獨大的心理障礙,證明西方主流觀衆已經開始接受不同的電影語言及文化。它使得西方社會對東方社會產生興趣,讓美國人有機會從不同的視角來審視自己及他者,正視其他文化的優點,能夠從中再吸收養分。而且這個迴流注入美國主流的東西,原先是從美國散發出去,結合當地文化後,再回流過來。
美國電影拍多了,開始公式化,呈現疲態,它需要外來電影的刺激。
《臥虎藏龍》以一部華語發音與中國式影像的電影反芻回來,它不是美國片,但卻被廣大的美國觀衆接受。尤其是中小學生,重看幾遍的情形十分普遍,有些美國學校更以該片的英文劇本當教材,這些都是當初完全沒想過的事。
這個現象顯示了大衆文化的主導權並非美國的專利,各國都有機會參與創造。如果明年亞洲人拿不出什麼東西,可能墨西哥、法國人會拿來,美國以外地區的創作者,有了更廣闊的創作空間,不再一定要用異國情調來吸引美國觀衆,如英國人壓抑,愛爾蘭人沮喪,中國人比較變態、折磨女人,澳洲人就得是怪胎……,大部分的澳洲人、中國人也不是這樣,我們也跟美國人一樣都是人,並非異類。但以往非美國地區的電影若不強調這些「特色」,就很難和美國片競爭。如今《臥虎藏龍》證明各國都有機會打破長久以來銀幕上的「民族刻板形象」,迴歸人的本質面,做人性、人情的交流與探討。人有共通處,也有相異點,你可以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同時有機會成爲主流。我覺得對美國以外的大衆文化是一種很好的鼓勵,對美國也是一個很好的教育。
事情總有正反,《臥虎藏龍》所掀起的文化現象也產生後座力,就在逆轉美國大衆文化既有優勢的過程中,它在西方面對的是複雜的文化政治(culture politics)主導權問題;在兩岸三地則引發了西化、不夠地道等方面的爭議。這些東西文化的爭議,又透過全球媒體間的互動,如網路等,彼此激盪,相互影響。
因爲《臥虎藏龍》廣被西方人接受,所以華人裡有「這是爲外國人拍的電影,這是好萊塢電影,不是中國片」的聲音,認爲用的不是中國手法,同時認爲它的成功是因爲好萊塢的發行及資金。當這些反應傳回美國後,引發西方人開始質疑《臥》片是混淆文化的電影,說它跟香港武打片不一樣;說我這樣拍不地道、不是中國的傳統手法,認爲是跟了西方手法。也有人提出相反意見,認爲爲什麼畢卡索學非洲人就是開創了現代藝術?中國人提一句珍.奧斯汀就是文化墮落?這不是歧視嗎?在美國也有筆戰。
《臥虎藏龍》當時正在美國上演,《紐約時報》計劃做一系列「與導演看電影」的專題,先訪問了史蒂芬.索德伯,接着是我。我就挑了李翰祥導演的《梁山伯與祝英臺》,想借此表態,讓人們對中國傳統電影及手法有個比較貼切的認識。《梁祝》與西方人從八、九○年代的中國藝術片裡所認知的中國電影及文化很不一樣,也與香港武打片不同。西方最初大量接觸中國電影及文化,是透過武打片及八、九○年代的藝術片(新電影),這些形成了西方人對國片的參考架構,並將之視爲中國傳統電影,以此來評價國片,因而造成不少誤解及扭曲。它是一個參考架構,但不是中國傳統電影的參考架構。因爲武打片沒有規矩可言;而西方現在所看到藝術片(新電影),則是反上一代、反中國傳統電影規矩的產物,兩者都不是中國傳統電影。真正中國傳統電影是通俗劇,是隱喻、觸景生情……,是胡金銓、李翰祥他們那一代從大陸帶到港臺,以及與他們相通仍留在大陸的謝晉及之前的電影。這些電影是從二○至四○年代的導演如費穆(《小城之春》)、程步高(《春蠶》)、孫瑜(《小玩意》、《大路》)、蔡楚生(《一江春水向東流》、《新女性》)、吳永剛(《神女》)、袁牧之(《馬路天使》、《桃李劫》)、張石川(《壓歲錢》)、馬徐維邦(《夜半歌聲》)、沈西苓(《十字街頭》)、卜萬蒼(《三個摩登女性》、《凱歌》)、嶽楓(《逃亡》)等一脈相傳下來,基本上是學好萊塢的一套,再加上俄國艾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的蒙太奇電影理論、史坦尼斯拉夫斯基(Konstantin Stanislavsky)的方法演技、德國的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義大利的新寫實主義(Neorealism)等手法,都是從西方傳過來,再與本地文化結合的產物,以通俗劇爲主軸。連當時流行歌曲也是如此,中華民國的國歌都還是義大利人作的曲。
從幼稚園到出國前後(一九七八年),我就是看嶽楓、嚴俊、李翰祥、胡金銓、李行等人的電影長大的。從早年的《桃花江》、《江山美人》、《山歌戀》、《星催月亮太陽》……,到《梁祝》開啓的黃梅調時期,黃梅調尾聲時出現武俠片,交叉過渡到李小龍、張徹等人的武打片,其間王羽是橫跨武俠到武打片的重疊轉折點上,他曾學過空手道。同時間還有「中影」的健康寫實片、「國聯」的文藝片、歷史宮闈片……,「聯邦」時期胡金銓導演的武俠片、瓊瑤小說改編的三廳電影;以及武打片之後、臺灣新電影興起之前的社會寫實片(王冠雄)、喜劇搞笑片(許不了)和探索性的《雲深不知處》、《六朝怪談》等,這是我這個年紀的人成長時的國片觀影經驗,正好是新電影崛起之前。
我是在社會寫實片興起時出國的。到了國外,覺得很自由,想起我們的電影爲什麼與文化及生活比較搭不上邊,想着如果回臺灣要拍些比較寫實或和生活有關的電影,那時候大約是八○年代初。不久就看到《小畢的故事》,那是新聞局舉辦的十六釐米國片巡迴展,在NYU放映。片中的升旗典禮、下午放學的音樂、倒垃圾……的情景,讓我覺得好新鮮、好親切,當時心想,真的有人開始拍攝這種電影了。其實我們這一代的生活經驗很類似,大家想的大概都差不多。(二之一,摘自時報出版《十年一覺電影夢》;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