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味 廟宇彩繪】林嘉澍／匠心彩繪，下筆有神

莊武男繪製板橋潮和宮門神彩繪。（圖／林嘉澍攝影 ）

中國古建築以木結構爲主，木構件暴露於空氣之中，受陽光的照射、風吹、日曬、雨淋，空氣中的潮氣和各種有害元素不斷侵蝕，甚至黴菌、蟲蛀等災害的影響，久而久之木構件會腐朽，功能盡失，木結構表面會變得粗糙影響美感。爲了延長古建築壽命，同時又符合審美的需求，必然要對其進行保護的步驟，隔離周圍的空氣、水氣、日光等，免受上述因素的破壞，延長木結構的使用年限，同時，通過色料的裝飾，進一步豐富木構件的色彩和光澤，增加古建築華麗、壯觀的氣勢。

▋廟宇彩繪：從功能性到藝術性

依據現存古籍的記載，彩繪最早可能溯自先秦時代傳統建築裝飾，據推測原本爲將絲巾覆蓋在柱子上保護木料，因絲綢昂貴，不易保存，需常更換，後來才發展成繪畫，但遠古實際情況不易考證。由於宋代以後古建築多仍存世，仍保有完整的彩繪，對於建築史及結構的研究，助益匪淺。臺灣的建築形態源自大陸，傳統建築彩繪亦同，在中國傳統建築中，裝飾及彩繪相當重要，不論宮殿式建築、宗教建築、名門宅第或是一般民居，對於構件之木作（大木作、小木作、細木作），彩繪裝飾都相當講究，舉凡樑柱、棟架、鑿花、門神……等等，除了裝飾很精采，更兼有保護木料的功能。

臺灣廟宇的彩繪即有異曲同工之妙。彩繪在傳統的木結構中，除了有實質的保護作用外，亦提升建築整體的藝術價值。臺灣古建築物的木棟架彩繪承襲了閩南與粵東之傳統，現存作品最早可溯自道光、咸豐年間。當時大多是寺廟、家祠或官紳宅邸纔有財力施以彩繪，畫工考究而精美。民衆多以爲彩繪只限於門神，其實彩繪分佈於建築的樑柱、壁堵等多處，內容多爲忠孝節義、《三國演義》、《封神榜》等書內的重要章回，所以彩繪不僅成爲香客注目的焦點，更是勸人爲善、潛移默化的好教材。因此，若要完美詮釋彩繪精髓，非彩繪「工夫人」莫屬。

莊武男重繪歷史博物館門神彩繪。（圖／林嘉澍攝影 ）

▋從北到南，百年傳承工夫人

臺語稱匠師爲「工夫人」，近百年來臺灣出現很多傑出的彩繪匠師，早期北臺灣以艋舺爲商業發展重要區域、信仰中心，引來許多匠師來此落地生根。當時最具知名的是福建唐山師傅「吳烏棕」帶領其子「吳萬居」、徒弟黃榮貴及當時新莊的洪寶真（1899-1962），他們的共同特色爲擅長堵頭及包巾圖案的設計。而新竹地區因爲客閩族羣的關係，分爲兩個彩繪系統，有福建泉州晉江來臺的李氏家族，另有來自廣東大埔的客籍彩繪師傅邱玉坡（1865-1930）及其長子邱鎮邦（1895-1938），皆因爲彩繪工作邀約不斷而定居臺灣。

1910年代以後，人民生活雖然逐漸穩定，但勞工階級的師傅們工作上的競爭壓力仍然很大，因此需要學習更爲多元廣泛的技能，臺中地區的幾位師傅，都能從事多樣的工作，例如燈籠彩繪、玻璃彩繪、糊紙等，其中代表人物爲劉沛（1885-1972）、黃演凱（1897-1946）、陳福道（1909-卒年不詳）、廖朝慶（1912-1973）及林財旺（1914-1989）等人。

彰化地區則由郭氏家族獨佔鰲頭，從民初一直到戰後，其家族在彩繪的技術有高度影響力，作品遍佈臺中、彰化、南投、雲林及嘉義一帶，可說是目前作品留下最多的一支。其代表人物爲郭友梅（1849-1915）、郭啓輝（1889-1962）、郭啓薰（1890-1971）、郭新林（1898-1973）、柯煥章（1901-1972）爲著名，另外還有郭藜光、郭佛賜、黃天素……等人。而今彰化地區著名的匠師則爲陳穎派（1933-2024）、陳敦仁父子，陳敦仁創立「敦仁傳藝彩繪有限公司」，又於大學授課傳徒無數，獲彰化縣文化局「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者」殊榮。

在南臺灣主要以龍頭地位的陳玉峰（1900-1964）和潘春源（1891-1972）爲主要的開創者，他們皆師承泉州著名畫家呂碧鬆（約1873-1933），以藝術家之姿進入民間建築藝術的領域，不但被尊爲畫師，同時兩人的風格也大大影響府城彩繪的風格，甚爲深遠。後來的弟子如潘麗水（1914-1995）、蔡草如（1919-2007）、陳壽彝（1934-2012）等人皆被譽爲當代重要畫師。如今劉家正（傳統建築彩繪保存者，俗稱人間國寶）、蔡龍進（新北文化獎）、廖慶章（全球中華文化藝術薪傳獎民俗工藝獎）、洪平順（傳統建築彩繪保存者）仍活躍於臺灣彩繪界，爲承先啓後，傳承傳統藝術的中流砥柱。

大龍峒保安宮正殿潘麗水畫作〈鍾馗迎妹回孃家〉。（圖／林嘉澍攝影 ）

▋細筆勾勒，如有神在

臺灣目前的彩繪匠師中，最年長者爲莊武男老師，今年八十五歲，師承艋舺名師洪寶真，爲現今唯一精通北式、南式、蘇式及古蹟文物修復全能型彩繪匠師（2022年重要傳統工藝保存者──傳統建築彩繪），爲唯一曾經參與過多次門神彩繪對場作之匠師，至今仍持續創作，作品不限於廟宇彩繪，幾乎每年都舉辦個人傳統繪畫展。彩繪大致分爲樑枋彩繪及門神彩繪，一般人最容易接觸的即爲門神彩繪。

以下簡單介紹門神彩繪步驟：

一、打底

1.修補門板：清潔門板，填補孔洞、縫隙，木板接縫用補土整平。

2.披布：在門板表面貼麻布或紗布，防止木材開裂。黏劑是調漆油加爐底油。

3.批土：使用油性汽車補土，多次批土、打磨，至表面平整爲止。

4.上底漆：上底漆隔離、使其易於彩繪。使用白色油性打底漆。

二、彩繪

5.起稿：在紙上畫稿，再用佛青粉描繪轉印到門板，或直接在門板用炭筆起稿。

6.上底層墨線：用較淺的墨線描出門神。

7.按金：門神都是按溼金，金箔要先過米酒，按金時金箔纔不會整片掉落，後在要按金的部位上金箔油，將幹未乾之際按金

8.上色：門神以外的部分，即門神的背景上油性調和漆，通常是紅色或深紅色，上色顏料是虹牌原色漆加爐底油，或色粉浸泡亞麻仁油再加入爐底油。服飾和配件上色：服飾的底色都有調色，主要是單色填色，配件主要是化色，在衣飾上畫各式裝飾紋樣。

9.上墨線：按金部位上墨線，如頭盔、戰甲、腰帶、龍、武器……等，再爲門神整體勾勒墨線（除了臉和手以外）。

10.加陰影：在衣飾的墨線邊緣，上半透明的陰影，增加立體感。

11.開臉、手部、畫鬍鬚：以油性顏料逐步畫出臉部底色和五官，用毛筆、墨汁畫鬍鬚，並以油罩染。

12.上保護漆：彩繪層完全乾燥後，上保護漆。

以上所提匠師衆多，大部分作品因匠師凋零及環境因素已破壞殆盡，但仍有作品保存良好，如板橋潮和宮門神彩繪、大龍峒保安宮正殿畫作〈鍾馗迎妹回孃家〉，皆是現今存世臺灣名匠之作。

旅行可以是深度的，也可以走馬看花，最近新聞都說在臺灣旅遊所費不貲，其實靜下心來走訪傳統古建築，不僅不傷荷包，更是陶冶性情的悠遠時空。古建築就是會說故事的老房子，建築中的彩繪，不僅美好且具多樣性，它有助於人們更深層的認識古蹟，與美好生活環境的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