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味:夾娃娃】王仁劭/吃掉夾子
▋商圈裡一種猖狂的蕭條
說起來有幾分飢餓,但我對夾娃娃機的感觸好像多半建立在「吃東西」這件事情上。例如2017年夾娃娃機臺開始在東海商圈發竄時,我記得租屋處外轉角的店面分別開過炸物攤與飲料店,以及附近曾有間一百元清粥小菜吃到飽的小店。當我想到那些說不上多美味的食物,被花花綠綠的機臺取代時,雖然有種事出必有因的結論,但那些味道消失得太倉促且靜,對比着電子音樂與夾爪反覆起落的規律聲響,偶爾仍會納悶這算不算一種猖狂的蕭條。
我並非狂熱的夾娃娃玩家,通常只在丈量時間的邊角時,纔會端詳着玻璃櫃內的渺小賭注如何向人招手。學生時期買個消夜都得精打細算,上一秒還未實現鹽酥雞自由,下一秒順着等待的空檔步入機臺前,巡視着是否有極易出貨的槍位,接着掏出硬幣試試水溫。有些位於洞口旁的娃娃看似肥美,但爪力被調整成含羞草般的貧弱,像電影裡面那種害羞的小情侶,並肩走路不小心左手勾右手會一觸即散那樣,不死心的銅板總在放棄時堆疊成懊悔的重量,試水溫到被偷走悠哉後剩下煮熟的青蛙。唉,早知道不如多點一份炸魷魚。
▋夾這個到底是要做什麼?
以小博大彷彿是夾娃娃這項遊戲的精髓,凝聚着夾客們蠢蠢欲動的視線,換算多少錢內出貨都有賺頭。我生平無大志只求不做盤子,忽略昂貴的公仔、3C與家電產品,那些是不屬於我的命中有幸,臺主們不曉得何時捕捉到心聲,零食及民生用品開始出現在娃娃機內,從泡麪餅乾到沐浴乳牙膏,憑的不是甩爪、倒爪、二收這些進階技巧,純靠手氣直上直下一決勝負。有時半夜遇到看起來像老手的中年男子,一疊硬幣霸氣地擺在機臺上像某種誓言,轉動搖桿的聲音比顆粒音效還要響,趁着人少時更會以肩撞臺製造貨物的位移,嘴裡不時碎念幾句髒話,一眼瞄過去發現是在攻略春意繽紛的情趣用品。男子瞄了一眼我手上要價三十來元的碗裝泡麪,彼此心裡浮現的吐槽或許一樣──夾這個是要做什麼?
不需要社交也不需要過高的門檻,有陣子街上開始出現大型的夾物專門店,又以零食及民生用品居多,標榜着單價低但易夾,這種即時的刺激像能隨時填滿城市的匱乏,機臺前貼上難易度一到五顆星,甚至能請店員補貨到靠近洞口的位置,就算是父母帶着小孩也人人有獎。戰利品同樣可折算成點數換取3C產品或冷凍肉類,夾娃娃脫胎成一種精算過的機制,經濟學悄然運作於每一次心甘情願的投入銅板。
▋爲了幾十元苦練爪功
終究還是對實用的口腹之慾更感興趣,從影片學習進階抓取技巧後,我跟熱中夾娃娃的朋友H相約到零食場幾次,聽他講解着取物心法。「這種堆很高的叫山崩臺,要先用爪子去喇,也可以從最高的角落夾,有時會一路滾到洞口。」「有些夾子會內丟的要少玩。」「二十元一罐的飲料就考驗你能不能對準瓶蓋而已。」「卡在洞口的只要用一根爪子去壓就好了,讓它翻過來。」
好上手的零食場中有人專攻較貴的食品,籃子內都是健達繽紛樂或品客洋芋片,有人樂此不疲地夾着一包包衛生紙,袋裝的辛拉麪方方正正不太滾動,爪力也不強,所有的陷阱都叫願者上鉤。時不時能看到朋友或情侶互相指揮,小型權力關係來回更迭,我與H遊走在這魔幻空間,密切留意着機臺上的保夾金額到哪,如果過半要掐指一算,再怎麼虧也尚可接受,偏方是在達到保夾前的那幾次想辦法把零食堆到洞口,最後拚個一抓二,倒也像一隻夾子抓緊兩個明明有在賺錢的三十歲大人爲了幾十元而費盡心思,被夾住的羞恥心其實同樣歡樂。
▋抓取片刻的快樂與荒謬
有時夾娃娃的心態緊扣着沉沒成本理論──都已經花多少錢了,不可能這時候選擇放棄。當昂貴零食好不容易落入槍位,突然兩人禮讓了起來,其實都擔心自己會失手葬送大好前程。「這邊你簡單處理了吧。」「不然讓你秀一個點到爲止?」而當夾子最後抓了個空虛寂寞,更慘的是物品又彈離洞口旁,我跟H一發不語,姑且叫作另一種沉默成本。
銅板的今日額度殆盡,離開前與H分裝籃內不算少的零食飲料。「這個你要吃的話就給你。」語畢後才意識到當下夾到的快樂也會反噬成荒謬──我們根本就沒有想要這麼多的零食。
在門口抽完煙後返回童年,原地解決掉需要冷藏的布丁與養樂多,H說最後的兩百元夾了不少,有呸回來一點,總花費金額應該沒有很虧,同樣賭性堅強的我也點點頭,少賠便是賺,翻了翻袋中的戰果,隨手拿起一包洋芋片換算市價,但檢視片刻後,我對H說:「不過這好像是即期品耶。」
爪子伸進愛麗絲的兔子洞,終究還是要向現實妥協,告別一排排裝載着迷你滿足的機臺後,我的五指扣住袋子,提起時不輕也不重,像能把在娃娃機前恍惚定格的碎片也精準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