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看大陸》語言活在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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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從來不只是溝通工具,而是活在人間煙火裡的情感記憶。在臺灣,四、五年級生小時候大概都經歷過講方言要受罰的時代,除了客家人聚居的地區之外,那個一講就要被老師處罰的語言就是閩南語。從小我也講閩南語,在與家人、親戚、同學、巷口雜貨店老闆或街邊小販的互動中,閩南語是維繫彼此情感與信任不可或缺的紐帶。當時政府在學校大力推動的國語,小學生不排斥,但都知道那是講給老師聽的,離開教室,閩南語又自然地回到鮮活的日常。
長大之後,明瞭語言政策背後往往有着政治動機,而懷抱此種動機者,其實是不分藍綠。不知從何時開始,「閩南語」這個稱謂已悄然被「臺語」取代,近幾年教育部則大張旗鼓,鄭重宣告:「臺語」必須被正名爲「臺灣台語」,我從小所熟悉的語言在名稱上顯然犯了政治不正確的錯誤。
類似的「中國語言焦慮症」不時總要在臺灣發作,近來以「青堤」命名甜點的小店被出征,網軍說,「青堤」是中國用語,不得使用。幾天後網路語言警察又點名「沒事」也是中國用語,正確的臺灣用語應該是「沒關係」。
一月去了福建,這是二百多年前家族先民渡海來臺的出發點,至於是否要回祖先世居的那個老漁村看看,就隨緣了。此行倒有一個心願:我要全程講閩南語。
●一月福建行 全程講閩南語
下榻的廈門民宿就在菜市場旁,走入其中,撲面而來的氣味竟與臺灣的菜市場沒什麼兩樣,這和以前逛韓國、日本,以及歐洲國家菜市場的經驗截然不同。市場的攤販高聲叫賣,蔬菜、海鮮堆滿攤位,氣氛也和臺灣市場一樣熱鬧。我趨前用閩南語與不少小販哈啦閒扯,最後在一個專賣豆製品的攤位點了一盤冒着熱氣的老豆腐,就着剛從鄰近攤子買來的廈門特色花生湯,幾口就呼嚕吞了下肚。當天又刻意吃了臺灣也有的美食蚵仔煎、薑母鴨,名稱雖同,滋味卻完全不同。藉機向老闆請教了其中的做法,老闆一聽我講的是共通的方言,不免興致躍然,相談甚歡。
翌日又走進市場吃早餐。叫了一碗麪線,吃法與臺灣略有不同。除了有大腸、蚵仔之外,店家又提供香腸、豬肝、豬頭肉、豆乾、炸肉條、鳥蛋、荷包蛋等,任由顧客挑選,搭配混入面線。鄰桌的一位大叔正對着手機講話,說到激動處,突然脫口而出「幹你孃!」我望了他一眼,大叔竟有點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我其實很想向前對他比個贊,越過了海峽,還能聽到這麼接地氣的三字經國罵,實在很過癮!
●泉州小巷牆面 寫滿閩南話諺語
到了泉州,民宿老闆是位近五十歲的婦人,幹練卻不失和善,在國營企業的業務部門上班,因工作時間彈性,而有餘裕經營民宿。她的閩南語顯然有較重的口音,我好奇詢問,才知泉州自古聚落分佈較遠,因地理的隔閡,所以泉州一地的閩南語就有幾種不同的腔調。「不過,只要靜下心來聽對方講話,溝通上完全沒有問題。」她強調。
泉州在宋、元時期曾是世界主要商港,當時不少外國人聚居於此,因宗教信仰各異,城內有清真寺、天主堂、基督教堂、印度神廟、猶太教堂(後二者已毀於戰亂),當然也有佛寺、道觀以及與民間信仰有關的城隍廟、關帝廟、天后宮、土地公廟等,所以泉州也被稱爲萬神之城。往後兩天就是隨意閒逛,仔細品味這座具多元包容性,已被聯合國列爲世界文化遺產的古城。早春的溫潤陽光下,走入幾條幽深小巷,擡頭忽見裝飾的牆面上寫滿了閩南話諺語,多是記述閩南風俗,或是表達惕勵世人的寓意。如果有一天語言因年代久遠而失傳,也許文字就能爲古老文化的傳承續命。
●漳州辦桌文化 與臺灣相差無幾
轉往漳州,投宿於一幢緊鄰古城區的老宅。主人是位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後闖蕩了幾年,最後決定回故鄉發展。他看中了這幢兩層樓的百年老屋,親手設計,將內部重新裝潢改造。通往二樓客房的木樓梯踩起來有點吱吱作響,但客房一打開,才知新式的衛浴設備一應俱全。一樓是西餐廳,民宿老闆就是主廚,他還準備將餐廳一隅的空間闢爲小酒吧。從選定古宅、重新改造,到未來的擘劃,他侃侃而談,眼中閃着亮光。想起臺灣也有一些這樣的年輕人,不過,對母語不熟悉,也是兩岸青年共同的特徵,我的閩南語在與年輕老闆的交談中,不太派得上用場。
放下行李,走出古宅已近黃昏,在老街巷弄中穿梭,只見三、五人成羣,拿來板凳就坐在路邊閒聊,也有人在家門口擺上小桌子泡茶或打起撲克牌。一位老人蹲在石板路旁,翻攪着小火爐中的木炭,正專注地烤起地瓜。網上的旅遊貼文說,漳州人的特性是攸閒過生活,這話大概不假。想起小時候祖父或叔公總愛搬出板凳,就在家門口泡茶、抽菸、聊天,夏天則輕搖紙扇,坐看滿天星斗。那種自在悠然、靜定生活的神情至今難忘,現在才知道那是我們漳州人宗族血脈流傳下來的基因。
隔天早上,門口巷道搭起了長長的遮雨棚,民宿老闆之前已告知:附近一座寺廟近來剛整修完成,信徒今日要辦桌酬神。我好奇走到露天的廚房與端盤子的大嬸聊天,得知席開七十桌;從談話內容也大致瞭解,漳州的辦桌文化、流程與臺灣相差無幾。可惜臉皮不夠厚,否則真想混入食客之中,嚐嚐漳州總舖師的手藝。
離開漳州前的早上,漫步到附近的南山寺,沿途有人在空曠處擺上音箱,唱起了卡拉OK,也有人隨興演奏起薩克斯風、二胡等樂器。走進路旁涼亭歇息,一位媽媽帶着女兒販賣自家的雞蛋。與媽媽閒聊了十餘分鐘,得知我們來自臺灣,媽媽送了我們一袋雞蛋,雖一再推辭,在她的堅持下,還是不得不收下。
●遊客家土樓 閩南語也通
下一個行程是南靖的客家土樓羣,心想來到客家人的地區,閩南語應該是不管用了。我試探地與民宿媽媽講閩南語,沒想到對方也是滿口閩南語迴應。後來才知道,已有數百年曆史的土樓聚落最初雖是客家人所建造,但周遭皆是閩南語盛行的地區,自古以來,無論與附近村落的商業往來,或者和官府打交道,都必須使用閩南語,再加上閩、客通婚的情況普遍,最後福建的客家族羣也大多能熟稔閩南語了。
民宿媽媽已六十歲,昔日居住的環形土樓就在隔壁,她熱心的引領我們逐層參觀土樓的格局,也介紹了建築工法,以及家族以往一起住在土樓的日常生活。不遠處是家族祠堂,還有至今仍在照料的菜園與雞羣。沿途遇到兩位老人,正是民宿媽媽的公婆。兩老和藹可親,阿公手上正編着竹簍,見我這外來的觀光客也能講一口流利的閩南語,甚是欣喜,和我閒話不少家常。
旅程的尾聲又回到廈門,準備隔天搭機返臺。利用最後的半天造訪集美學村。在廣場旁的小店點了廈門的特色小吃沙茶麪。麪店其實就是一座老宅的側邊廂房,老闆說,這祖先留下的老宅有上百年的歷史了,空間雖大,但族人多已遷出,搬進新式的公寓或大樓。我向老闆誇讚他的沙茶麪好吃,老闆卻感嘆這麪店已經後繼無人。「兒女們都選擇到外面工作,薪水雖比不上這祖傳的行業,但可以按時上下班,有正常作息的生活。」海風陣陣吹來,不遠的廟宇門口正播放臺灣流行的閩南語歌曲,讓人分不清身在何處。海峽的一水之隔,未能區隔出兩岸百姓的所思所行,廈門面店老闆的無奈,也正是臺灣許多傳統老店的無奈。
過去的國語政策沒能消滅閩南語,現今的「臺灣台語」正名宣示也不過是滿足某些人心理需求的安慰劑。至於那些拿着放大鏡在兩岸用詞裡找差異,然後爲大家訂定語言規範的網路警察,最終可能也會發現自己只是白忙一場。語言比政客、網軍更爲生猛,因爲它活在市井小民的煙火氣之中,無色無味、來去無蹤,壓不扁也打不死。語言也活在人與人之間的善良初心與溫柔互動。畢竟,語言可貴的價值之一,是讓人們走得更近,而不是離得更遠。(林聰吉/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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