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險業外幣資產新規　意在防颱幣升值？

▲臺灣的金融監理機關金管會近日決定，國內壽險公司對其外幣資產不再需要按市值計價。（圖／資料照）

●謝長泰／中研院士、芝加哥大學Booth商學院特聘教授

會計學的一項基本原則是，公司資產與負債應以當前市場價格而非歷史成本衡量。這項被稱爲按市值計價（mark-to-market accounting）的制度，目的在於提供即時且透明的企業財務狀況全貌。

臺灣的金融監理機關金管會近日決定，國內壽險公司對其外幣資產不再需要按市值計價。

臺灣壽險公司的資產大宗，爲美元計價債券。同時，其負債（亦即對國內保戶的給付承諾）則全數以臺幣計價。因此，匯率波動（例如2025年4月臺幣升值10%）會對其資產相對於負債的價值，產生巨大影響。

金管會表示：在現行制度下，短期匯率波動造成已申報盈餘出現顯著波動，儘管其中多數爲未實現損益。修訂會計處理方式，有助於更適切地呈現我國壽險業的財務狀況。

金管會2023年終止對利率變動導致債券市值變化採行按市值計價時，也提出相同論點。當時利率上升壓低了債券的市場價格。

其中似乎呈現出一種模式：只要規則開始產生實質影響，金管會便加以修改！

儘管如此，2023年針對利率變動終止按市值計價，尚有其邏輯依據。債券價格在到期時將會趨近其面額。

然而，同樣的邏輯並不適用於匯率。沒有任何理由認爲，當壽險公司所持有的美元債券到期時，匯率會回到某一特定水準。因此，全球幾乎沒有其他金融監理機關放棄對外幣資產採行按市值計價。

誠然，臺幣過往相對穩定，但相信未來必然重演過去，是一種危險的假設。幾乎從任何衡量標準來看，臺幣都顯然嚴重低估。此外，臺灣的經常帳順差已高達GDP的20%，在AI熱潮帶動下，今年可能進一步擴大。

因此，若在美元債券到期時臺幣升值，再高明的會計技巧也無法挽救壽險公司。簡言之，壽險公司的資產，將不足以履行其對臺灣家庭的給付承諾。

更令人憂心的是，壽險公司對監理鬆綁的迴應，是出售其對衝臺幣升值風險的部位。過去，壽險公司通常會對部份外幣暴險進行避險操作。

那麼，避險程度下降多少？2025年11月，國泰人壽發言人、壽險公會副理事長林昭廷表示，避險比率預期將由60%降至約40%。

避險當然昂貴。金管會指出，取消按市值計價，每年可爲整體壽險公司節省900億臺幣的避險成本。

然而，避險的價值在於保障。一旦臺幣升值，它能保護壽險公司及其保戶。

因此，降低避險比率將使壽險公司暴露於龐大的外匯風險之中。很難看出這如何符合股東與保戶的長期利益。

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或許壽險公司已獲得某種非正式保證：只要降低避險比率，央行將不會容許新臺幣升值。

2025年，臺灣央行面臨巨大壓力，要求其不要干預外匯市場。除了來自美國財政部的關注外，《經濟學人》亦曾以封面故事檢視央行長期干預匯市的歷史。

與此同時，2025年臺灣出口激增，使臺幣面臨強烈升值壓力。

因此，降低避險比率或許成爲央行解決困境的方式。避險部位減少，意味壽險公司需以臺幣買進美元，平倉原有的避險契約。

此一效果規模有多大？臺灣壽險公司約持有5000億美元的美元債券。若避險比率下降20個百分點，相當於1000億美元，約爲臺灣1500億美元經常帳順差的三分之二。

即使2025年出口大幅成長，這樣的避險減少規模也足以維持臺幣相對疲弱。央行在達成目標的同時，仍能保持「清白」。

這對壽險公司而言是一筆極爲划算的交易。他們節省了每年900億臺幣的外幣避險成本。若臺幣升值，央行則會出手阻升。

當然，也可能央行在臺幣升值時選擇按兵不動。央行在迴應《經濟學人》時明言，並未設定特定匯率目標，也不擔心臺幣升值對壽險公司資產負債表的影響。

這些說法是否可信，仍有爭議。過去當臺幣接近28或29兌一美元時，央行曾出手干預。當壽險公司面臨財務崩潰時，央行真會袖手旁觀嗎？

事實是，一旦情勢發生，臺灣將進退兩難。倘若政府無所作爲，壽險公司可能倒閉，對整體經濟的連帶衝擊勢必不小。

更可能的情境是，無論央行目前如何迴應《經濟學人》的封面報導，壽險公司最後還是會獲得援助。最終，爲壽險公司魯莽決策買單的，將是臺灣人民。利潤歸於私人，成本則由社會承擔。

▼無論央行目前如何迴應《經濟學人》的封面報導，壽險公司最後還是會獲得援助。最終，爲壽險公司魯莽決策買單的，將是臺灣人民。利潤歸於私人，成本則由社會承擔。（圖／記者周宸亙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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