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文回響】王如斯／請不要為難我

日前拜讀11月17日李月瑛的〈請不要來看我〉，讓我想到父母生病時親友團前來探病的景象。首次見識到探病文化，是爸爸小中風住院時。那時爸爸說出來的話忽然變成一堆不相干的字詞組合而成，同時認不得字，平時飽讀詩書的他這會兒卻成了喪失記憶、講話不知所云的文盲。

爸爸當時還在學校上班，住院的消息立刻驚動全校。在沒有網路、醫療資訊缺乏的年代，這種在電視劇裡纔出現的失去記憶的情節引來大批同事的好奇，探病部隊一下子就蜂擁而至病房，大家排成一列，輪番指着自己的鼻尖問爸爸「我是誰？」要不就是拿着報紙問他「標題寫什麼？」病情纔剛好轉的爸爸，就在熱情的同事「簇擁」下深陷認人、認字的巨大壓力，血壓瞬間飆高，多虧巡房醫生要求「不要爲難病人」，爸爸才得以休息。

與爸爸相較，媽媽生病時得到的關注也毫不遜色。前幾年她因年老體衰，好多年都沒參加退休同事的年度聚餐，只以電話跟大家保持聯繫。某日，一位同事發起「探病」活動，一呼百應。媽媽知道後立刻婉拒，說大家的關心她都收到了，不過大家年紀都大了，我們住在沒有電梯的五樓，不好意思讓大家爬樓梯。但我知道主因是愛漂亮的媽媽不願被看到她現在衰老憔悴的模樣，無奈大隊人馬還是衝到家裡。我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媽媽只好拖着衰弱的身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擺放桌椅碗筷，形成病人照顧一屋子健康者的荒謬景象。事後令媽媽無法釋懷的是，探病後有關她「變得好瘦、好醜、大概撐不了多久了」的傳言在同事間四處傳播，甚至還有傳言，我在家發號施令，叫生病的媽媽煮飯、做家事。

去年我小手術住院，因着父母被探病的經驗，我嚴加保密，在醫院度過安靜的三天。我想不希望被探望的病人可能因爲需要靜養、可能因爲體力已不允許跟人哈拉應酬，也可能因爲隱私，還有就是不願被看到自己狼狽的病容，無論如何，不要爲難病人才是真正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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