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之島

圖/米各

母親左臉頰下方靠近嘴巴處有粒肉疣,略微突起,像一顆小小的痣,顏色和周圍的皮膚幾乎相同,如枚粟米融進海洋一樣,必須得緊貼母親,整個人黏貼在她身軀之上,近乎兩張重疊的紙,皮膚熨貼着皮膚,才能精準定位它的存在。我專注凝視這浪沫之末般的微物,全世界應該只有我知道母親臉上有這麼一座肉島,我因爲身爲唯一的發現者而暗自得意,感覺擁有母親獨一無二的秘密。

我喜歡緊緊黏着母親,小獸一樣亦步亦趨跟着母獸。母親說我以前不是這麼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但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愛哭且愛跟,不管她去哪裡我都要尾隨她屁股花後。煮菜也好,洗碗也罷,堅持要和她待在同一個空間,怎麼拐騙也不走。如此黏人舉動想必造成母親種種不便,爲此她總在飯後哄我午睡。

空氣黏膩厚重的夏日午後,我與母親並肩仰躺竹蓆,膚觸清涼如流水,原本固執拒睡的我眼皮也不禁沉重起來。睡意逐漸浸透意識,飛快運轉的思慮緩慢減速,綠色電扇浪潮般來回沖刷耳膜,現實隨潮汐後退,直至地平線外的午後三點一刻。好睏啊,一個三歲孩子如何能夠抵擋睡眠,如同熊怎能抗拒蜂蜜的誘惑,即使底層暗藏刀片?驀地我摔進漩渦,在意識深處繼續追索母親去向。夢境中的母親總是急急向前奔行,偶爾低頭瞥視腕上的金屬手錶,不常化妝的素淨臉龐浮現薄薄一層泛於肉皮之上的焦慮油汗。是要趕赴什麼重要約會嗎?

如今也成爲母親的我當然知曉她的企圖,母親是想在家事及育兒的雙重夾擊中擠出一線罅隙。二十歲嫁給身爲長子的父親,除公婆外還要照顧丈夫及其兩弟三妹,連同二弟之妻女,肉糉似的一串人。二十歲女孩的青春不盛放在課堂或職場,而是陀螺般旋轉於廚房。

殘餘也好,爲了能分得一點時間,我養成以手指撫摸母親肉疣的習慣,那是唯獨我知曉的隱密開關。我愛憐地撫觸母親臉龐,這裡是鼻子而那邊是嘴巴,即使雙眼緊閉意識鬆弛成麪糰,仍繼續在心頭點畫出母親的面目,以爲這樣做便能留下母親,可以相信:媽媽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如此才甘願放棄抵抗地睡去。

但每次幡然醒來,偌大房間只剩下我一人,我又不知第幾次被母親拋棄。彼時我放聲大哭以召喚母親,哭至聲嘶力竭了她才慌張跑進房間,俯身撈起小牀裡的嬰孩。那是我甫出生的弟弟。

我哭得更兇了,母親卻無法再騰出另一雙手、另一個懷抱容納多餘的孩子。是嫉妒的情緒吧,在心底萌發妖異燦美的花朵,菟絲那樣纏纏繞繞,蔓生瘋長成奇詭模樣。我好忌妒弟弟啊,這比我稚嫩的嘴脣更加明亮的雙眼,我攀扶嬰兒牀邊緣,瞪視裡面那塊會呼吸的肉。世界震盪,島嶼一角開始崩裂塌解。

曾經熱愛在睡前糾纏母親詢問我出生那日的諸多細節。母親說我出生那日還在過年,笑說沒人在過年坐月子的只有她。我興致高昂地聆聽,頻頻追問然後呢?什麼然後?那天星期幾妳何時開始陣痛怎麼去醫院爸爸有陪妳嗎這些然後啊!那天是星期日還下雨,妳爸加班不在家,是阿媽跟我一起搭計程車去醫院的。妳有產檢嗎,知道我是女生嗎?當然有產檢啊,可是還不知道小孩性別。喔原來那時候沒有超音波?當然沒有啊,都是生出來才知道是查甫還是查某,親像開獎。那生弟弟的時候呢?

母親說弟弟是家族頭位男孫,以後要爲阿公阿媽ㄆㄤˊㄉㄠˋ。什麼是ㄆㄤˊㄉㄠˋ?這……以後妳就知道了。母親微愣,以她不知該如何迴應時的標準答案搪塞。我暗自記下這兩個音節,在日常生活中尋找蛛絲馬跡,於往後知曉這兩個音節寫做「捧鬥」,指出殯時手端長輩牌位這件事。是了,那時早婚的二叔育有兩女,連同我,家族裡已有了三名孫女,會被期盼生下男孫恐怕也是正常的吧。產房搖身變成彩券行,誕下長孫的母親彷彿樂透中大獎。

那我呢?什麼那我呢?就是妳去生弟弟的時候我在哪裡做什麼啊?她視線自我身上移開,挪遠,飄移至身後大霧瀰漫的遠方。我心頭一沉。沒關係啦,我也沒有很想知道。戴上微笑面具終結這個話題,翻過身假裝睡去。

其實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我出生之前,妳有期待我是個男孩嗎?當護理師將剛出生的嬰兒抱至妳臉旁時,妳有因爲是個女孩而失望嗎?但我孬我不敢,我懼怕答案超越自身所能接受。別過臉面,膽怯注視背後暗影所在。無數失眠的夜裡默默吞下長滿細刺的疑問,這些銳利鉤刺經過數十年的時間,沉刺進胃袋深處,始終無法消解。受傷的肉體自內部潰爛發臭,隱密的傷口成爲我後來時不時反胃嘔吐,遍尋醫藥卻仍然無法將之治癒的自傷。

樹林幽深陰闃,成長的暗路里百鬼夜行。許多事情弟弟可以,我不可以。

初經來潮後,母親便祭出一把規訓戒尺,要將我格式化成符合她標準的淑女。爲什麼弟弟都不會被規定這些那些!我抗議。因爲妳是女生。母親語氣冷靜,彷彿口中吐出的是不可質疑的真理。

爲什麼弟弟可以躺在沙發看電玩節目我不行?因爲妳是女生。爲什麼我要進廚房幫忙,但弟弟不用?妳是女生就是要會煮飯。爲什麼男生不用煮飯,也不用學做家事?哪有那麼多爲什麼妳的問題很多欸書讀那麼多是讀到背上去了嗎?這樣不公平啦!我憤怒,情緒累積到青春期攀至巔峰。我也拿出尺規,逐一比較母親待我與弟弟哪裡不同後,歸納出一明確事實:母親偏心。

爲什麼妳一直要跟弟弟計較,妳是姊姊,本來就要讓弟弟。

等等,讓我們在這裡按下暫停鍵。想像我們正身處如何增進親子關係的研習會場,冷氣咻咻運轉,與會人士以中年父母居多偶爾穿插年輕爸媽,零星點綴幾位白髮公媽,全場正襟危坐傾聽教育專家們分享如何與孩子對話,我一定會推推其實並不存在的黑框眼鏡然後輕拈麥克風,以裝飾捲舌音的清晰口齒細聲說:這位媽麻我們不能這樣迴應小孩喔,我們要接住小孩的情緒,不能忽視她的情緒需求,一味壓抑她的情緒只會引起更大反彈,我們不是要小孩服從,而是要跟小孩講道理,我們必須好好同理孩子,讓她理解爸拔媽麻沒有因爲弟弟出生而不愛她,愛絕對沒有因爲多了弟弟就被分走,反而是多了弟弟來愛她,這樣她纔不會誤以爲父母在對她發脾氣,也纔不會遷怒到弟弟身上喔。這位媽麻,妳現在知道如何好好迴應妳孩子的情緒了嗎?邊加以矯飾到失真的語氣以及誇張手勢強調親子教養中愛與溝通的重要性。可惜,那個時代連成人的心理健康都顧不上了何況孩童。

因爲她愛弟弟比愛我多,所以我得聽從指揮。母親洗菜切肉而我在旁幫手,替她開冰箱拿醬料加鹽巴。那個拿來。什麼那個?就是那個啊連這個也不知道,養妳做什麼用。在前線廝殺的母親滿身油汗,一刀猛然橫劈過來殺得我鮮血淋漓。

永遠記得那日我一邊洗碗一邊噙住眼淚忍耐着不讓它落下,突然一個清脆巴掌拍上我臉,大罵。翅膀硬了蛤,說妳幾句就不高興了是不是!驚詫不已的我得使勁抓緊手中的碗纔不致讓它因顫抖而摔落。我極力維護殘存的自尊,忍耐着一句話一滴淚都不說不流。洗完碗盤後我轉身上樓,母親凌厲眼神兀自射來,灼燙痛感從背部延燒至心底。用力碰一聲關上房門,連帶關閉了向母親敞開的心。以眼淚醃漬而成的心事密封多年不曾開啓。

我不想再當母親的好女兒了。

後來的後來,我不再擁抱母親,連牽手都不曾,也拒絕向母親訴說心事,純然報喜不報憂。就業後搬出家中移居外縣市,與母親更是隔了一段距離。然而距離使我感覺安全,可以妝容完整、衣着得體地扮演好一個女兒的角色。今日天氣晴朗,溫度自清晨十八度起開始逐漸升溫,中午最高溫來到二十五度,是舒服宜人的好天氣,親愛的觀衆朋友記得把握難得的舒適氣候出門走走,氣象主播在此敬祝大家今天假期愉快。按滅螢幕,卸妝後的那個女人,樣貌分明酷似年輕時的母親,只是嘴角平滑,沒有母親獨有的那顆肉疣。

某次整理舊物時翻出訂婚那日的相冊,一邊翻看一邊隨着影像記憶回溯四點即早起梳妝一路忙到婚宴結束的熱鬧往日。突然有張照片黏住我目光,畫面上我和丈夫站在舞臺中央向衆人致意,身爲丈母孃的母親一身燦紅金裝坐在臺下主桌,特地請人吹梳的嚴整高髻上插了朵大紅春仔花,紅脣鮮豔,一路精神打點周全的她竟低垂着頭,褪去笑容的臉龐神情黯淡。驀地想起拜別父母時我並沒有哭,倒是母親嚎啕,淚水流進眼角凹處,窪成兩池深切的悲傷。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母親哭泣,驚愕之餘還得不斷軟言勸慰:媽媽別哭,丈夫會好好照顧我的。母親方纔漸漸止住失控的淚。如今回想起來,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母親哭泣,當年未曾察覺的哀愁悄然攀襲心頭。

婚後女兒接連出生,不想脫離職場的我安排將滿月嬰孩送進託嬰中心,但母親不放心。她毅然辭去工作,代替我餵奶拍嗝換尿布,直至她們可以上幼兒園爲止。母親照顧我的嬰,也照顧她的嬰,以她的時間換取我的安然,足足四年。

今年初母親意外摔倒,引動多年前車禍脊椎舊傷復發,晨起時連從牀上坐起都無法,得貼靠着扶手緩慢移動才能艱難起身。綁上護腰但仍挺不直背的她已不再與我等高,卻還是俯身,親暱地將我的女兒她的孫們緊緊攬進懷抱。

阿媽臉上有一顆小肉肉耶!某日女兒以發現新大陸的口吻對我宣示她疆域的再開拓。問怎麼發現,她說摸到的,口吻天真憨甜。而我肉身遙遠,只餘渺茫觸感尚殘存於指尖。

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女孩,她因爲擁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島嶼而懷抱超越全世界的快樂。那是膚之海,肉之島。但那座島嶼究竟是在何時丟失的呢?記憶是浩瀚航道,飛散的浪花難以追索。

我曾經和母親親近非常,呼吸着她的呼吸,肉緊貼着她的肉。鼻尖可以嗅聞到慣習勞動的母親身上充滿汗味和油煙氣,兩三天洗一次頭的粗黑捲髮內躲藏油垢、皮屑和其他駁雜氣味。那頭油味並不好聞,接近臭,可是那氣味裡有迂迴纏綿的愛。

我伸出手,試探性地輕觸母親肩膀,說:媽,她們長大了很重,不要一直抱着這樣對腰不好。

她回頭笑着說不要緊,多皺眼角蓄滿笑意,任憑孫女在她身上撒嬌依賴。我垂眼凝望身旁步履蹣跚的母親,她白髮早已多過黑髮,髮絲亦不復往昔豐潤烏亮。倏忽十餘年就這樣過去,我不再年輕,而母親亦確確實實地老病了。

注視着母親與女兒牽手散步的背影,我終於知曉,那座島嶼只是隱匿但未曾消失,如今它被更廣大的溫暖海洋所擁抱、所深愛。

我鼓起勇氣上前挽住她臂膀,熟悉的體溫自掌心傳來。母親轉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嘴角旁那顆小小的肉疣,還在。暖陽斜照眼裡小小的海,攙扶着母親緩步前行,我洄游雖遲,所幸還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