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菲海域劃界 臺灣爲何沉默以對?

▲2026年5月28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與來訪的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發表聯合聲明,正式宣佈將兩國關係提升爲「全面戰略伙伴關係」,並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啓動專屬經濟海域(EEZ)及大陸礁層的邊界劃定談判。(示意圖/路透)

●湯名暉/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爲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面對川習會後的地緣政治震盪,日本與菲律賓的外交與防務結盟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加速態勢。2026年5月28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與來訪的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發表聯合聲明,正式宣佈將兩國關係提升爲「全面戰略伙伴關係」,並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啓動專屬經濟海域(EEZ)及大陸礁層的邊界劃定談判。

這場雙邊海洋法權談判背後,掩蓋着極其敏感的地緣重疊事實。日本琉球羣島最南端的八重山羣島與菲律賓呂宋島北方的巴丹羣島,兩者相距不足400海里,導致其宣稱的200海里EEZ高度重疊,而這一重疊區域又與臺灣主張的東部外海專屬經濟海域大範圍交疊。然而,日菲兩國在啓動邊界劃定談判時,卻選擇繞開臺灣,將臺灣視爲實質上的海洋法權空白。

面對看似漠視臺灣主權權益的舉措,臺灣官方最初於5月31日對兩國「透過和平對話遵循國際法規範處理海洋事務」表示「予以肯定」;隨後在國內輿論與在野黨的強烈批判下,外交部才於6月2日與3日改口,責成駐外館處向日菲兩國表達嚴正關切,要求不應排除臺灣,並應就重疊海域與我方進行協商。

這種在外交辭令上的微調,本質上並未能掩蓋臺灣在實質行動上的極度剋制與「沉默」。這種看似軟弱的防禦姿態,實則爲臺灣在第一島鏈集體防務擴大、中國海警灰色地帶行動,以及自身法理認同困境三者交織下的理性抉擇。

日菲兩國繞開臺灣單獨進行海域劃界,並非法律的技術性操作,其核心動機在於將兩國的實質防務範圍向彼此延伸,進而在第一島鏈南段構築圍堵中國軍事擴張的「島鏈防線」。自2024年日菲簽署《互惠准入協定》(RAA)以來,兩國的軍事一體化已從後勤互助走向戰術協同。

在2026年4月20日至5月8日舉行的美菲「肩並肩2026」(Balikatan 2026)年度聯合軍事演習中,日本自衛隊首度改變過去的觀察員角色,派遣1,400名現役兵力、軍艦與戰機參演。演習範圍不僅深入至距離臺灣南部海岸線不足200公里的呂宋海峽與巴丹羣島,自衛隊更在菲律賓北部外海實施地對艦飛彈擊沉靶艦的實彈演練。這項戰術部署直接對接臺灣南部防線,旨在戰時封鎖巴士海峽,切斷解放軍海軍穿透第一島鏈進入西太平洋的關鍵咽喉。

與此同時,日本近年積極落實防衛體制的「南西轉移」。日本防衛相小泉進次郎於2026年宣佈,計劃於2030年度在距離臺灣宜蘭僅110公里的最西端領土「與那國島」部署「03式中程地對空飛彈部隊」,並於2026年新設對空電子戰部隊。

雖然「03式防空飛彈」射程約爲50公里(改進型最大射程約100公里),屬中程防空飛彈,其部署目的是爲防禦與那國島本島的空域安全。然而,其深層的戰略功能,在於爲島上部署的「12式反艦飛彈」(增程型射程達900至1,500公里)提供防空保護傘,直接覆蓋日本的西南最前沿的哨點和臺灣東北海域。

通過與那國島的電子戰與防空、反艦網絡,日本的火力投射實質上已將臺灣東部太平洋海域涵蓋在內,並與菲律賓北部的軍事部署南北呼應。因此,日菲單邊劃界可以說是在西太平洋防務責任區上建立沉默的法理默契,將先島羣島與巴丹羣島連線,把第一島鏈從傳統的破碎地帶轉變爲連續性的聯合防禦走廊。

臺灣在此次事件中採取剋制姿態,更深層的考量源於中國海警(CCG)在西太平洋日益頻繁的灰色地帶攻勢。近年來,中國海警已在第一島鏈周邊建構起三大常態化執法熱區。

● 第一熱區:東海與釣魚臺海域。自2012年日本將釣魚臺國有化以來,中國海警常態化派遣船艦進入領海及鄰接區巡邏,挑戰日本的管轄權。

● 第二熱區:南海爭議島礁(Scarborough Reef 與 Second Thomas Shoal)。中國海警在此進行常態化存在,阻撓菲律賓補給並發動水炮攻擊,是中菲南海對峙的核心。

● 第三熱區:臺灣周邊水域(包括金馬禁限制水域及臺灣東部外海)。自2024年「廈金翻船事件」與多次「聯合利劍」圍臺演習後,中國海警逐步清除過去的管轄空白,實現在金門海域的常態化巡航,並開始延伸至外海。

日菲宣佈啓動EEZ談判所劃定的海域,正好與上述第一熱區與第三熱高度重疊。日本與菲律賓的單邊劃界行動的真實目的,也從中國海景的活動得到證明。

就在日菲聯合聲明發表後的數日,2026年6月1日,中國海警局宣佈「岱山艦編隊」首次單獨位臺灣島以東海域依法開展執法巡查。不同於過往與解放軍海軍協同的軍事演訓,這是中國海警首次「單獨」在臺灣島東部海域進行非軍事性質的常態化執法。此一舉措旨在通過行政管轄權的行使,否定日菲兩國在未得中方同意下私自劃界的主權效力。

▼近年來,中國已在第一島鏈周邊建構起三大常態化執法熱區。(圖/翻攝中國政府網)

在日菲防務結盟與中國海警強力反制作戰的雙重擠壓下,臺灣政府陷入高度被動的雙重外交夾縫。強烈反對或完全不反對,均會帶來難以承受的戰略代價。

兩難之一:反對將使友邦的防禦善意與多邊合作破局

在「高市主義」的主導下,日本正將臺灣、澳洲及菲律賓納入非正式的多邊安全網絡,以確保「東亞矽島鏈」的科技安全與第一島鏈的防衛。日菲兩國在談判中繞開臺灣,很大程度上是受限於「一箇中國」的國際法現實,無法在官方層面與臺灣進行三邊劃界協商,而非有意侵害臺灣權益。

對臺灣而言,美日菲近年在巴士海峽與呂宋海峽的聯合軍事威懾,是遏阻解放軍跨海登陸與實施島嶼封鎖的重要外圍屏障。如果臺北此時採取強硬的外交對抗,派遣海巡船艦前往重疊海域實行高強度護漁或干擾日菲測量,無異於在防禦鏈上自我孤立,甚至可能使美日菲等國在涉臺安全承諾上產生疑慮。

兩難之二:不反對則陷入中國的「愛國主義敘事陷阱」

然而,如果臺灣官方徹底沉默或附和日菲的談判,則會落入北京設計的法理與宣傳陷阱。

國臺辦發言人朱鳳蓮於6月3日指出,日菲擬劃界海域嚴重侵害中國海洋權益,完全非法無效,並強調「大陸海警部門在相關海域依法開展執法巡查,保障兩岸漁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是正常履職行爲」。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則是批評「不惜出賣中華民族整體利益,淪爲徹底的民族敗類」。

北京的戰略意圖非常明顯:利用日菲排除臺灣的機會,將中國海警塑造成在臺灣東部外海守護「臺灣漁民」經濟權益的唯一合法代言人。如果臺北毫無表態,不僅在國內會面臨喪權辱國的強烈政治彈劾,在國際法理上更會被北京塑造成「放棄管轄、默許北京代爲行使管轄權」的實質範例,從而加速臺灣周邊水域法理內海化的進程。

面對此一嚴苛的地緣政治兩難,臺灣展現高度的「戰術剋制」與「戰略剋制」。外交部一方面在外交辭令上建立防線,重申中華民國臺灣對領土及相關海域主權不容質疑,要求日菲兩國談判過程不得損及「臺日漁業協議」與「臺菲漁業執法合作協定」的執行,並駁斥北京無權代替臺灣發言之「謬論」;另一方面,臺灣並未採取任何具實質對抗性的軍事或海巡部署去幹擾日菲的EEZ談判。

這種「動口不動手」的低調姿態,實爲臺灣在多邊防務網絡中的最佳生存法則。在無法公開加入官方軍事同盟的限制下,不與友邦破局、不落入北京愛國敘事陷阱的兩難之中,臺灣的戰略模糊與「沉默是金」,實則是維護第一島鏈安全、避免印太防線斷裂最爲務實且的藝術。

▼面對此一嚴苛的地緣政治兩難,臺灣展現高度的「戰術剋制」與「戰略剋制」。(圖/記者詹詠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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