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辯證】陳冠良/普通衣事

與𬀩仔認識很久了。前一晚在某聚餐場合,被一名遠親阿姨拐彎抹角指點衣着不太得體,隔天見到面,就對我聊起向來不太上心的衣事。

約莫平常邋遢慣了,甭說什麼穿搭那麼講究,刮掉偷懶過一日夜便野茂的渣髭就算乾淨體面,趿一雙拖鞋啪嗒啪嗒逛商場也不太難爲情。𬀩仔從上班族轉換跑道,成爲接案的自由業,沒鐘意亦無被鐘意的對象,加之幾年前疫時長期口罩蔽面成了習慣以後,見人交際的頻率大幅降低,便慢慢「更」鬆懈儀容的基本打理,毫不忸怩地崁頭崁面(khàm-thâu-khàm-bīn)。畢竟不是飯天天得吃否則餓死,只要還認得自己,到底仍是一副人樣。

𬀩仔很喜歡陳珊妮,她的〈成爲一個厲害的普通人〉,讓他忍不住對號入座普通人,但,是毫不厲害的那種——絲毫沒有過高的指涉,純外在形象上而言。先天貌不迷人,後天修飾可能就是一種義務,但還得懷有高度自覺爲前提。羞恥心自然不缺,只是需要時才啓動開關。文明社會,在必要時刻若沒有合宜的裝扮,即失禮。而若非反社會人格,那簡直就是一個失職的現代人罷了。

後來𬀩仔卻發現,就連品味美感都分階級,當然也可以不太嚴苛,鼓勵勤勉鍛鍊便可有所長進地稱作階段。有的心有餘而力未逮,如𬀩仔,有些卻是呼吸一般渾然天成。就像𬀩仔沒有色盲問題,但人家隨便配色就是一方風和日麗的絕色風光,𬀩仔已經費心斟酌都可能是不忍卒睹的災難性尷尬——讓人不由想起電影《穿着Prada的惡魔》裡米蘭達一雙銳目上下打量安德莉亞一身藍色毛衣那一幕。衣物之於𬀩仔,雖新不如舊契合,但偶爾也企圖振作,起誓留心學習,只不過即便模仿也需應型適態,拿捏竅門,而那竅門真是隻滑不溜丟活跳跳的魚呀。

論五官,未達雕琢程度也算端正清新。四肢不發達,不勻稱,總算是有手有腳。穿衣顯瘦,脫掉有肉,那是什麼白日夢境界,𬀩仔能想像卻不妄想,但求達至成年男性不囤積腹部脂肪的九十公分以下腰圍就感恩無盡,值得讚許(他像要確定什麼似地捏捏皮帶上微溢的腰間肉)。外貌優劣當然無關什麼對或錯,雖然不乏類似「爸媽生壞了非你之過,但不積極改造肯定是自甘墮落」言論,讓𬀩仔難免自我寬慰的嫌疑,像在造什麼業似的。

但那標準究竟基礎於什麼呢?不自我鞭笞,就換別人出手?若𬀩仔不那麼確定適合自己的樣子,那某個可能也有同樣迷惘或盲點的誰,又如何指稱他應該是什麼模樣?就像𬀩仔以爲賞心悅目的,也不保證不是別人嗤之以鼻的。

活在這個輕易就越線失禮的感官世界裡,置身事外是癡心了。𬀩仔對服裝衣飾仍舊欠乏天分的不熟練,對色彩愈看愈是恍惚的曖昧遲鈍,一如對品牌僅有價格而無價值的概念,黑白色純屬簡單分明無涉藝術意涵。但𬀩仔至少有選擇一身自在的權利與自由,縱然缺乏從屬的風格,平常喜歡的剪裁不符潮流、不講究版型,或許偶然還鬼遮眼似的,從頭到腳徹底是說不清表不明的牽強彆扭。

生爲這樣一款普通人,𬀩仔穿衣也有哲學,不復雜深奧,服膺輕鬆舒服而已。他因此而礙到、侮辱了誰,「時尚服裝設計師嗎?」他問。「遠親阿姨。」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