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QUAD 印太國家的本體性安全焦慮
▲ 印度外交部長蘇傑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美國國務卿盧比歐、澳洲外長黃英賢與日本外相茂木敏充並肩而立,宣讀着關於關鍵礦物安全、海域意識(IPMDA)乃至斐濟港口建設等務實合作清單。(圖/路透)
●湯名暉/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爲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2026年5月底,新德里的夏日熱浪並未隨着傍晚的微風消散,第11屆四方安全對話(QUAD)外長會議在此悄然落幕。在會後的鎂光燈前,印度外長蘇傑生(S. Jaishankar)、美國國務卿盧比歐、澳洲外長黃英賢與日本外相茂木敏充並肩而立,宣讀着關於關鍵礦物安全、海域意識(IPMDA)乃至斐濟港口建設等務實合作清單。
然而,現場記者與地緣政治分析家們關心的,是原定於今年舉行的 QUAD 領袖首腦峰會再度宣佈擱淺,且聯合聲明中未給出任何未來的首腦日程表。
這種高層關係迷失的怪異脫節,正是由於僅僅十天前於北京舉行的川習會。美中之間的「建設性美中關係戰略穩定」以及臺海問題,爲印太各國激起漣漪。
由於川普將攸關臺灣防禦軍售案公然稱爲「非常好的談判籌碼」,以及因應伊朗戰事擴大,美方抽調軍事資源,導致原定交付日本的400枚戰斧巡弋飛彈面臨嚴重延遲。這一系列舉措,尤其是印太地區各國,正面對前所未有的「本體性安全(Ontological Insecurity)」風暴。這場風暴關乎的不再僅是生存,而是一場關於「我是誰」、「我所依賴的規則是否已不在」的本體迷失。
當既有的保護傘在美中的「冷交易」被收攏,西方式的規則已被嚴重破壞。然而,若是從非西方視野的「關係均衡理論(Balance of Relationships, BoR)」解構大國邊疆重疊下的「破碎地帶」,我們會發現QUAD成員正在透過關係重組來自救。
「本體性安全」是指一個社會行爲體(國家或個人)在時間和空間中,體驗到自身「自我意識的連續性與穩定性」的心理需要。
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指出,行爲體爲在充滿未知的無政府世界中維持行動的能動性(Agency),必須將自身的日常生活「常規化(Routinized)」,並建立起對周遭環境與主要「他者」的「基本信任(Basic Trust)」。
對於日本、澳洲、南韓乃至臺灣等國家而言,冷戰以來的本體性安全長期依賴高度簡化的西方規則:
1. 在身份敘事認同「西方民主自由陣營」
2. 在安全規則,信任美國的延伸威懾與制度性集體承諾
3. 在競爭策略,將中國視爲結構性的「他者」與「威脅」
這套常規之所以能夠提供本體性安全,是因爲它爲印太各國排除「存在焦慮」 (existential anxiety),使其不需要每天去面對「如果美國遺棄我們,我們是誰?」
然而,川習會卻打破這套常規的世界觀。川普政府所展現出的「交易外交」,在本質上是一種去建制化、去盟友化的霸權實踐。
根據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的解讀,美國對「戰略穩定」的定義已蛻變爲純粹工具性的、以「公平與互惠」爲名的雙邊利益交換。
更明確的事證是,臺灣的140億美元的防務需求被川普公開當作「談判籌碼」;作爲QUAD核心成員與美國有安保關係的日本,也驚覺其採購的飛彈,因美國對伊朗戰爭而被任意推遲——這兩件是不只削弱安全感,更是對日、臺兩國自我身分敘事(autobiographical narratives)的衝擊。
在吉登斯(Giddens)的術語中,印太國家此時正處於「臨界狀態(Critical Situations)」。當他們赫然發現,自己爲之付出物質與情感代價的「美日同盟」或「民主陣線」不再能提供認知的確定性,他們便陷入精神內耗與自我懷疑的本體性焦慮。
面對這種常規的破碎,西方主流的結構現實主義將國家的生存空間越走越窄。各國要麼進行單邊的「抗衡」,例如:大幅提高國防預算,尋求自主核威懾,要麼被迫向大國「一邊倒」。然而,這兩者都極難跨越物質能力與國內政治的雙重限制。
從非西方視角的「關係均衡理論」來看,國際行爲體在無政府狀態下的基本需求,不是單純追求物質權力的最大化,而是通過「自我剋制(Self-restraint)」,將自身嵌入一個長期、穩定且可預期的「關係網絡」。
對於安全的根本性差異在於,並非是敵我分明,而是以追求可調和和預測的「本體性安全」,建立在「自我剋制」與維繫雙邊的動態實踐。
在美中之間被擠壓的印太國家,不再甘於在大國的差序格局(Differential Mode of Association)中被推向「外圍觀衆」的邊緣位置。爲了重建自我的主體性,他們開始在印太海域上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橫向關係均衡」實踐。這並非是與美國脫鉤,而是在關係網絡進行自我重置,以抵禦大國交易所帶來的存在性虛無。
在當下的地緣政治光影中,印太地區不同特質的國家,正根據自身的文明脈絡與關係距離,採取三種不同的本體性安全路徑:
1. 日韓的「即興共性」:國家間的橫向關係網絡
過去,日韓雙邊關係長期受制於歷史敘事與身份對立,面臨現今的臨界狀態,兩國政府正開始實現歷史性的和解。
從關係理論來看,這是「即興共性(Improvised Resemblance)」的實踐。日韓兩國擱置關於歷史正義的剛性法律爭端,在面對美中交易性「戰略穩定」的當下,即興地發掘並創造了彼此作爲「亞洲先進民主國家」、「同受延伸威懾不確定性威脅之主體」的共性。
這種橫向網絡的重組,包括日韓共享雷達數據、建立聯合物流網絡等舉措,並非是爲針對任一大國,而是爲自己編織的本體性「安全網」。
當單一雙邊的「美日」或「美韓」常規失效時,日韓之間的橫向關係,正在成爲「大衛營共識」之外,不依賴於華府承諾的「關係性安全」。
2. 印度的「異己後華性」:差序格局中的多重自我剋制
相較於日韓的焦慮,印度在展現出一種回然不同的「文明耐性」。在新德里外長會議,印度雖然主導海域意識(IPMDA)與反恐倡議,卻堅決反對將 QUAD 軍事化,且對旨在限制中國關鍵產業的「 Pax Silica 」倡議保持距離。
印度作爲「異己後華性(Other Post-Chineseness)」的典型,作爲一個自擁強大文明主體性、回異於西方線性時間觀的龐大行爲體,印度對中國的評估完全是「以自我爲中心」的,不需要透過盲目模仿或遵從西方來確認自我的存在。
在印度的差序格局中,其自身的「自我」是波紋的中心,美、中、日、澳只是不同軌道上的外圍觀衆。印度的本體性安全不是依賴於對某個大國盟友,而是透過「自我剋制」,在 QUAD 內部提供發展與功能性的公共產品,例如;印度主導的東非太陽能與斐濟港口合作,向美、日、澳展現「共性」。
同時,在與中國的邊境衝突和雙邊關係上,印度同樣實踐剋制,並未真正拿起殺傷性武器,以防短期衝突破壞長期的雙邊關係均衡。新德里深知,唯有維持多重關係的動態均衡,印度作爲全球南方領袖的「國家角色」才能獲得主體性的承認。
3. 太平洋島國的「效用後華性」:關係流動中的邊緣主體性
在本次 QUAD 會議宣佈爲斐濟建設港口基礎設施的脈絡中,我們看到另一種中小型國家的生存智慧。在西方的地緣敘事中,斐濟接受 QUAD 港口建設是一次反制「一帶一路」擴張的成就。
對於斐濟等太平洋島國而言,這是「效用後華性(Utility Post-Chineseness)」的實踐。
斐濟從不將自身定位於排他性的實體同盟,與南太平洋國家們接納中國的基礎設施資金,消費「中國認同」帶來的經濟紅利;當 QUAD 帶着「未來港口夥伴關係」而來時,斐濟亦能迅速實踐「即興共性」,張開雙臂擁抱日澳。
南太平洋國家的本體性安全不在於強求與大國的平起平坐,而在於維繫一個「關係流動」的開放狀態。它們透過在不同大國關係網絡中滑移,將自身的「弱者主體性」轉化爲多方爭奪的關係資源。
如果 QUAD 試圖以剛性的實體排他規則強行要求其「斷鏈」,只會引發島國本能的關係疏離。
長期以來,印太地區壟罩於美國主導的實體安全體系。各國出讓部分的關係主體性,以換取大國延伸威懾下的保護。然而,川習會後的現實顯示,這種依賴霸權施捨的本體性安全的問題。印太地區各國正在透過調整關係本位和本體論轉型。
各國將從「排他性的防衛實體」轉向「流動性的關係網絡」,容許成員國在不同層次上與中國發展共性。
但是在實踐上需要先看到中國提出「即興共性」,而且能與成員國既有的關聯網路調和。特別是在安全、關鍵技術、氣候救援等領域,建立起彼此間「自我剋制、長效互惠」的橫向關係均衡體系。
▼在美中之間被擠壓的印太國家,不再甘於在大國的差序格局(Differential Mode of Association)中被推向「外圍觀衆」的邊緣位置。爲了重建自我的主體性,他們開始在印太海域上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橫向關係均衡」實踐。(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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