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系列.星座系列】蔣勳/水瓶母親
蔣勳母親初嫁時留下的照片,神情似乎帶着對未來的疑惑。(圖/蔣勳提供)
那個叫作「程逸齋」的貴族少爺回來了,回到西安,回到二府街。
母親已經結婚生子。鄰居通報她:「妳父親回來了。」她愣了一下:「父親?」
鄰居問:「妳怨恨他嗎?」
我也好奇,一個棄妻女不顧,不告而別,十數年沒有音訊,這個男子,還要叫他父親嗎?
母親回答說:「他是我父親。」水瓶座的個性,讓她很包容。包容,卻不一定有情感瓜葛。
她還是很少提及「父親」。只簡略地說:「程逸齋去了北京,讀燕京大學法律系。有了新的女人,回西安法院做法官。」
母親談「程逸齋」像是辦公事,交代清楚,沒有多餘情緒。
一個不告而別的父親,在生命裡缺席了十幾年,再回來,如何彌補那一段巨大的空白。
母親初嫁,跟父親吵架,自己去照相館,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母親,似乎對未來充滿疑慮。「爲什麼要結婚?」「結婚是不是就失去了真正的自己?」
她不太談父親,談起外婆白玉蘭,總有很多細節。
寒冷的冬天夜晚,母女二人一起吃燒雞。叫了城門口瞎子,在家裡說書,還是說「蕭何月下追韓信」。她們也剝烤好的栗子吃,也讓說書人歇息,喝口水,吃栗子。
白玉蘭在農村孃家兄弟很多,這些「舅爺」常帶農村地裡的玉米、大白菜、雜糧面給母女二人。
「吃不完,多分送給鄰居。」母親說:「城裡的人稀罕這些莊稼人的東西。」
農村生孩子生得多,母親最常提到的是「十舅爺」。十舅爺是白玉蘭家排行第十的兄弟嗎?
「這個十舅爺腿上有幾根毛,他拍一拍腿,就能飛上屋檐。」
母親口中的這個「十舅爺」和她愛說的《七俠五義》混在一起,慢慢也成爲我心裡的英雄。
「十舅爺足踝上都綁着沙袋,一邊五公斤。慢慢增加到十公斤,每天這樣練跑步。如果拿掉了,就可以輕鬆翻牆上屋檐。」
我想,母親少女時候這樣偷偷練過。我少年時也偷偷練過。
沒有恆心,所以都無法像十舅爺那樣飛檐走壁。
這些「舅爺」鄉下農民,成爲孤兒寡母重要的護衛支柱吧……
「白玉蘭」其實並不孤單。
在那個老宅院裡,貴族沒落的頹敗黴味,城外馬家村這些農民「舅爺」的生龍活虎,的確像是「振興家業」的生命力。
我常常想像馬家村那些粗壯的舅爺,扛着一袋袋地裡的土豆、玉米、大蔥、辣椒,走進老宅院,聲洪氣壯,像《紅樓夢》劉姥姥走進榮國府,救贖了一個個公爵府裡不快樂的人。
看《紅樓夢》,容易以爲是貴族在捉弄鄉下土包子窮老太婆──劉姥姥,其實,在劉姥姥身上,作者很清楚看到了救贖。
舅爺們粗獷豪爽,接地氣的農民,驅散趕走了老宅院的陰森。
農民的生命氣息在空洞的宅院流動,舅爺們不來的時候,孤獨的母女也不會太寂寞了。
老宅院有很大的後院,許多老樹,春末夏初,石榴花盛開。童年的母親依靠着「白玉蘭」,母親看到石榴樹下有一麗裝女子,盈盈微笑。
她問白玉蘭:「那樹下女人好美,她是誰?」
白玉蘭看不見,「樹下沒有人啊!一定是石榴仙子,小娃纔看得見。趕快拜一拜……」
童年的母親就對着石榴花紅豔如火燒的老樹拜了一拜。
我喜歡母親跟我說這些故事,飛檐走壁的舅爺或石榴仙子,他們陪伴母親,讓水瓶座的生活有瑰麗的幻想。
母親並沒有因爲程逸齋的離家出走沮喪,她或許因此更獨立,更需要擔負起家庭的責任。
「程逸齋」有沒有在女兒身上留下陰影?
也許有吧,母親每次看《武家坡》這齣戲,就忿忿不平。她很爲苦守寒窯十八年的王寶釧抱屈,有次在保安宮前面看野臺戲,演的也是《武家坡》。薛平貴騎馬回寒窯,想試探十八年妻子是否貞節。母親發大火,直接對着戲臺嗆聲:「這是什麼男人……」
我趕緊拉她回家,回到家還是氣憤難平。我想她是爲外婆白玉蘭的委屈生氣吧。
程逸齋離家也差不多十幾年,回來也有新的女人,也是一個典型的現代版薛平貴吧……
這樣的男人值得等嗎?
幸好有這些戲劇,讓母親可以宣泄,讓一個民族的委屈可以宣泄。
母親罵薛平貴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潛意識裡還是怨恨着父親。
幸好母親愛看小說,愛聽評彈說書,愛看戲劇電影。現實生活荒謬殘酷,連年不斷的戰爭,她在一次一次的逃亡裡,看到最悲慘的景象,她度過了,也許是因爲她彷彿看着一幕一幕的小說或戲劇,或許在荒謬殘酷面前,她咬着牙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都是在演戲。」
她嫁了軍職的父親,我問她:「你不怕嫁了一個薛平貴……」
「唉,你不知道,你爸年輕時多帥……」
是啊,王寶釧的委屈,還是貪戀薛平貴的「帥」。我看過父親騎馬在洛陽城巡視的照片,活生生的少年軍官。
「一馬離了西涼界……」我故意胡謅《武家坡》薛平貴出場的「西皮導板」,她瞪我一眼,又呼一巴掌。
蔣勳父親騎馬巡視洛陽城。(圖/蔣勳提供)
戰爭中,父親軍職在身,母親帶着兩個幼小的孩子,(我還沒出生),從洛陽逃難回西安。
她說火車站擠滿了人潮,年老的被踩,昏厥倒地;年幼的失散了,沒有人管。鬼哭神號,戰爭時,火車站就是一座地獄。
她緊緊拉着孩子,火車裡都是人,根本擠不進去。敵機轟炸迫近,她想:讓孩子逃出去就好。她把孩子從車窗丟進車廂。
「車廂擠滿人,兩個孩子就丟在人羣頭頂上,丟來丟去,又丟出來。」
我很小聽母親的敘述就感覺到戰爭里人的無奈。「我真慶幸沒有出生!」
最後母親抱着兩個孩子爬上火車頂棚,火車開得很慢,但還是有人支持不住摔下去。
到了臨潼,上面日本飛機轟炸。火車沿線兩邊都是屍體。母親害怕,又遇到飛機低飛,她就趁火車速度慢的時候,帶着兩個孩子跳下火車。
火車開走了。她就帶着孩子,走過屍橫遍野的大地,一路顛顛簸簸走回西安城。
那是我還沒有出生前的故事。我是戰後出生的,所謂「戰後嬰兒潮」,大家拚命生孩子,好像要把戰爭裡死亡的人重新生回來。
母親在戰爭的年代看到最荒謬扭曲的人性。逃亡途中,火車一停下來就有「土匪」上車搶劫。「土匪」外面是棉襖,裡面還是軍服。「土匪」沒有槍,手裡捏着一個子彈,惡狠狠跟老太婆說:「雞蛋給我,不然讓你吃子彈。」
老太婆嚇得發抖,把一袋雞蛋都給了「土匪」。
這是我聽過啼笑皆非的故事,像喜劇,又像悲劇。
到底是誰,讓「土匪」、「老太婆」都活得這樣可笑?
手裡連槍都沒有的「土匪」,棉襖下掩蓋着「軍服」,捏着一顆子彈搶東西。是誰,讓人活得這樣荒謬?
少女時熱血沸騰「示威」、「愛國」,母親說:「響應『愛國』,買政府『金圓券』,沒多久,全部變廢紙。」
母親變成徹底懷疑「政府」,比我在歐洲讀的無政府主義哲學還要具體懷疑「政府」。克魯泡特金、巴枯寧的「無政府」是知識分子的理論。母親是平凡百姓,她沒有理論,她心裡懷疑「土匪」、「軍服」、「手槍」、「子彈」裡荒謬的邏輯。
逃過中日戰爭,我出生了。很快就國共內戰。又開始逃亡,帶着四個孩子逃亡。從西安逃亡,到了上海,大家都茫然,不知道要逃到哪裡去。
有人逃到重慶,有人逃到臺灣。
母親帶着四個小孩,逃到父親的老家,福建長樂三溪村的鄉下。
父親憨直,一心一意要效忠,還帶着黃埔校長贈送的寶劍。
母親──大概所有的母親──都有生存的敏銳智慧。
母親說:「解放軍進城,一槍一砲都沒有聽到。」
她直覺局勢不對,老百姓通常很相信「中央」,「中央政府」、《中央日報》、「中央通訊社」,來自「中央」的消息都是「國軍大捷」。
只有母親,負責四個孩子的生存,她嗅到空氣裡的危機。
她把父親許多軍裝照連同那把寶劍都藏起來。
家族裡老趙媽胡謅的「革命」忽然變成很真實。「革命」是會在城門口見一個殺一個的。
父親家族是典型農家,也經營木材工廠。自己有船,作臺灣和南洋的生意。
母親決定要離開福建,父母和四個孩子藏在船艙板裡,從閩江口趁潮汐風向,十公里的距離,一個晚上就漂流到馬祖白犬島(今日改名莒光島)。抵達西犬島是一九五一年元旦,我約莫三歲了,但是完全沒有記憶。
母親說我睡得很好,還怕我一旦醒來哭鬧,要驚動岸上。但是,我好像睡在母胎裡,安安穩穩。
我到三歲,還不斷奶,母親試了塗辣椒粉,我也不怕。
我這樣依賴母親的身體,那懷抱的溫暖安全,讓我記憶裡沒有殘酷的戰爭。
馬祖當時的司令官是王調勳,父親舊識。他很想把父親留在馬祖。母親又生了弟弟,島上食物不好,產後虛弱。
西莒,一個小島,卻掐住海峽的重要位置。撤退的國軍,撤退的美軍,手上有武器,組成「西方公司」,打劫來往商船。母親說:「西莒當時有洋菸洋酒,有玻璃絲襪……」
母親大概又想到逃亡時在火車上搶劫的「土匪」,棉襖下是軍服。
父親愚忠,一直相信「反攻大陸」。母親警覺,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她毅然決然,帶着五個孩子,申請了入臺證。她生氣時會跟父親說:「你去反攻吧……」
母親是什麼樣的勇氣,隻身帶着五個孩子,乘船在基隆上岸。
舉目無親,只有一位同宗同鄉的堂叔地址,帶着五個孩子,她就上門投靠了。
母親一個人,給幼小者餵奶,給大的孩子申請入學,然後四處奔走,爲父親申請到入臺證。
我想一路有神佛護佑,水瓶座的母親讓一家人度過戰爭劫難,能夠在一起。
因爲滯留「匪區」兩年,父親被調查了很久,他的「愚忠」終於有一點醒悟,離開他十四歲進軍校的熱血報效國家的心思,轉到省政府任公職到退休。
母親和父親在安定的生活中開始常常吵架,兩個人,南轅北轍,完全不同的個性。父親一生堅守農民的勤儉勞動,母親浪漫愛美。兩人吵架,翻出舊事,母親記恨:「中學最愛的德國口琴被拿去換了一袋麪粉。」
水瓶座會反省,那時候她也承認,那時家裡斷了糧。
吵架時父親很少回嘴,他真心愛這個貴族宅院的大小姐,也彷彿對無法好好供養充滿抱歉。
在臺灣兩年,父親補上公職。配給宿舍,一戶在廈門街,一戶在大龍峒。
我記得好清楚,母親帶着我,坐2號公車,底站是「大龍峒」。周邊是「庫倫街」、「蘭州街」、「哈密街」,母親當然知道這是臺北城當時的西北郊區。
新蓋的宿舍四周是稻田,遠遠看得到觀音山,緊鄰同安人的老社區「四十四坎」。
我不知道母親爲什麼選擇了「大龍峒」,在一個幾乎沒有「外省人」的社區定居下來。跟同安婦人學磨米、做年糕、做粿、醃蘿蔔乾,學養雞、養鴨、養鵝,在院子四周種各種青菜。
雞鴨鵝生蛋,餵養一家八口。六個孩子的衣服都是她親手裁製,她一面織毛衣,一面跟我說《羅通掃北》。
她厭煩一些「黨棍」(她的語言),沒事來家裡高談闊論「政治」。她就起身到院子餵雞餵鴨,喂完雞鴨,「黨棍」還沒走,她就到保安宮拜拜。
我們家前面就是「保安宮」,供奉「保生大帝」,「保生大帝」,在漳州行醫,醫術濟衆,惠及百姓蒼生,南宋時被封爲「英惠侯」,是同安人的保護神。
有一天,母親跟我說:「多拜一拜,『英惠』是我的原名。」
「妳不是叫『程麗琛』?」學校常常要填父母姓名,「麗琛」兩個字好難寫。
「你爸給我取的啊,說『英惠』俗氣。哼……」
我才知道了她原來的名字,少女時的名字,一直到結婚前都還憧憬各種夢想的名字。
她彷彿在大龍峒又找回了最初的「英惠」,有「英氣」,也可以對人世有「恩惠」的水瓶座。
隨兄姊移民加拿大後,還常常叮嚀我,記得去拜一拜「英惠侯」。
大龍峒保安宮,她拜「英惠侯」,充滿感恩,可以「安居樂業」,好好過日子。
本文爲〈水瓶母親〉下篇,上篇請見2026.4.23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