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的人設光環 無法保護他到最後

▲金溥聰記者會裡最有象徵意義是授權書。馬英九用毛筆親手寫了委任狀,委託金溥聰調查蕭、王二人涉嫌侵佔與背信。金溥聰等於拿着授權書告訴所有人,馬英九的意志此刻由我承載。(圖/記者湯興漢攝)

●張進逸/ TIA研究員

金溥聰召開記者會,指控蕭旭岑和王光慈違反財政紀律,蕭旭岑則發聲明說要對金溥聰提告。三人調查小組前一天公佈結論,認爲無具體確切客觀證據可證明蕭、王私吞財物。大姊馬以南更早之前已經向北院聲請輔助宣告,配偶周美青聲明應委請馬以南代表馬英九發聲。馬英九自己則透過基金會釋出多段錄影及親筆手寫聲明,痛斥蕭旭岑是貪污犯,堅稱並未失智。

​無論真實情況爲何,但每一方都聲稱自己在保護馬英九,問題在於馬英九身邊爲什麼會同時有那麼多條互相矛盾的「保護」路線,而且每一條都看似有其道理?這一切不會只是偶然,這是馬英九一輩子的政治管理方式,走到晚年之後的必然結果。​馬英九從政超過40年,他最核心的政治資產就是他的人設。清廉、自律、守法,撐起了他整個公共形象。這個品牌在他權力高峰時非常好用,因爲有許多人相信馬英九是乾淨的,所以也願意相信他身邊的安排大致沒問題。他不需要把每一條權責都用白紙黑字劃清楚,他身邊的相關事務,只要馬英九還親自坐鎮,靠信任就能維持運作。​個人品牌光環的好處是降低制度成本,壞處則是延後制度建設。等到需要制度才能維持運作的那一天,纔會發現根本還沒完成基本的建置。​金溥聰跟蕭旭岑代表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信任。金溥聰人稱「金小刀」,從29歲開始就在馬英九身邊,角色一直是處理危機和關鍵場面。馬英九需要有人擋子彈、有人出面切割、有人把話講到對手聽得懂的時候,找的就是金溥聰,這是危機型信任。​蕭旭岑則不同。他先入府,後續在基金會當了多年執行長,陪馬英九處理卸任後的公共活動,兩岸青年交流、臺商往來、募款、出訪行程,全由他經手。他的角色是維持日常運轉,需要知道馬英九的習慣,知道什麼事怎麼處理,會符合馬英九的心意。這是慣例型信任。​危機型信任和慣例型信任在馬英九還能清晰管理時可以並存,因爲兩條線最終都由馬親自拍板。但馬英九一旦老化,身體狀態開始被質疑,兩種信任就失去了共同的錨點。它們不再合作,而走向競爭。爭的是同一件事,就是誰比較能代表馬英九。​金溥聰記者會裡最有象徵意義是授權書。馬英九用毛筆親手寫了委任狀,委託金溥聰調查蕭、王二人涉嫌侵佔與背信。金溥聰等於拿着授權書告訴所有人,馬英九的意志此刻由我承載。​但身爲家屬的周美青和馬以南的聲明不談財務,重點放在照護。她們指向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馬英九,一個需要醫療安排、不應該再被公共事務消耗的馬英九。她們甚至已經向法院聲請輔助宣告。這直接觸碰了最敏感的神經,就是馬英九到底還能不能清楚地替自己做決定。​蕭旭岑主打的是第三條路線。他不拿授權書,不談照護,談的是長年工作慣例。王光慈的聲明也是這個走向,捐款人不願入基金會帳所以改捐個人,經馬英九同意用於公務,也已交出會議紀錄和單據。他們要守住的不只是自己有沒有違法,而是過去好幾年代表馬英九運作的那整套模式的正當性。一旦這些全被說成未經授權,整段基金會運作史都要被推翻。​所以這場風波的底層不是帳務問題,是代理權問題。過去馬英九一句話就能終結爭議,他說信誰就是信誰。但現在他自己的意思即使靠影片、授權書、親筆信來證明,都還是無法有效取信於人,每一方都有空間宣稱自己才懂「真正的馬英九」。

▼蕭旭岑主打的是第三條路線。他不拿授權書,不談照護,談的是長年工作慣例。(圖/記者徐文彬攝)

​金溥聰在記者會上提到王光慈擔任副執行長期間,有將近一年時間一直躲着馬英九,兩人接觸只有五次,甚至交代同事說如果總統找她就說不在。金溥聰還稱,王光慈曾規劃將馬英九辦公室租約和租車提前解約,並推動將馬英九改爲榮譽董事長。但另一邊的說法完全不同。據風傳媒引述知情人士,王光慈迴避馬英九是因爲馬英九健康變化後性情轉變,她在陪同出訪期間曾遭遇嚴重的情緒失控場面,身心嚴重受創,此後長期處於恐懼狀態。調查小組約詢後,認定她的處境更接近被霸凌者。​兩邊版本差距極大,目前都沒有經過司法認定。但不管哪一邊比較接近事實,一個副執行長跟董事長之間的關係可以崩壞到這種程度,而組織在將近一年裡完全沒有任何程序去有效處理,這就是整個基金會長期靠信任代替制度的結構性後果。​馬英九現在的困局是,他越想證明自己頭腦清明,外界就越會問爲什麼需要證明。他錄影片、毛筆簽名、發聲明,每一個動作都是要告訴大家他還能做主,但這些動作本身就說明了他的主導權已經不再是不證自明的。過去的馬英九不需要錄影片來證明自己沒有失智。不是因爲他比現在健康多少,而是因爲那時候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需要問。​臺灣的卸任總統禮遇有終身俸、安全護衛、事務人員、醫療保健等禮遇,制度處理的是待遇問題,但沒有任何制度處理卸任元首的政治名聲該怎麼保全。在這裡,就充分體現了整件事最矛盾的地方。

馬英九一輩子最強的政治招牌就是程序與清廉,但正因爲他太相信自己的品牌可以掌控一切,太多本該制度化的邊界從來沒有被建立。這也導致基金會的捐款怎麼運用、臺商的錢進個人還是進法人或是根本不能收、誰有權代表馬英九出訪,誰有權安排馬英九見什麼人,這些問題在大家關係好的時候全靠默契配合。不過,當默契還在的時候叫信任,默契不在就變成黑箱。同樣一件事,換一個時間點看,意義完全不同。​馬英九一輩子最在意名聲。但今天他的名字跟現金照片、輔助宣告、幕僚互告、貼身幕僚被其壓力導致身心重創這些字眼綁在一起,不是因爲他突然不清廉了,而是過去太多問題被他的光環所掩蓋,沒有被制度化地處理。但人的生理機制有其極限,最終還是要靠穩定可信的制度,才能確保如常運行。​這件事最可能的處理就是循司法途徑解決,但不管判決爲何,政治上的爭議已經徹底浮上臺面。一個長期用人設光環取代制度的政治人物,到了晚年,沒有足夠制度保護下,只能依靠身邊真正信任的人。只是那些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目前外界也還是霧裡看花,這也是最讓人唏噓的地方。

▼馬英九現在的困局是,他越想證明自己頭腦清明,外界就越會問爲什麼需要證明。(圖/馬英九基金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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