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甫專欄》從出訪失敗 看新南向政策困境
新南向政策推動逾十年,近期「新南向政策資訊平臺」停止營運,象徵政策由動員階段轉入常態化。(圖/本報資料照片)
賴總統原訂出訪史瓦帝尼,卻在出發前夕臨時取消,官方理由是第三國飛航許可遭受外力干擾。這起事件表面上是一次外交挫折,實際上卻揭示臺灣對外空間的結構性限制。在國際現實中,臺灣的行動自由並非完全掌握於己,而是深受區域權力結構牽動,這正是檢視新南向政策成敗的關鍵切口。
新南向政策推動逾十年,近期「新南向政策資訊平臺」停止營運,象徵政策由動員階段轉入常態化,也反映其推動力道與戰略定位正面臨調整。其初衷在於降低對單一市場依賴,重建對外經濟安全結構,但實際成果仍呈現明顯落差。
從經濟面觀察,臺灣對東協與南亞出口確實成長,臺商投資亦持續增加,並在越南與泰國形成產業聚落,顯示供應鏈已有部分轉移。然而,成長高度集中於電子零組件與少數國家,產業與區域分佈失衡,使「去風險化」仍停留在表面,未能完成結構重塑。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制度性缺口。《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生效後,東亞整合加速,臺灣卻被排除在外,使企業在關稅與規則上處於劣勢。當競爭對手享有制度紅利時,臺灣即便南向佈局,仍難取得對等條件。長期而言,這不僅侵蝕利潤,更可能促使供應鏈外移,削弱本土產業的控制力與附加價值,同時加劇高科技與傳統產業之間的失衡。「分散風險」最終恐淪爲風險位移,而非真正化解。
外交層面的侷限同樣明顯。新南向雖強化教育、醫療與文化交流,卻未能轉化爲制度性合作或外交突破。在中國影響力擴大的情況下,東南亞國家多采務實平衡,不願選邊。臺灣若僅依賴價值訴求與政治動員,難以突破現實約束。
因此,問題不在新南向本身,而在於其與整體戰略的脫節。當兩岸關係緊繃,臺灣的經貿與外交空間自然受限。此次賴總統出訪受阻,正是這種結構壓力的具體呈現。單純以對抗作爲主軸,或許能凝聚內部,卻難以轉化爲外部支持;對多數國家而言,穩定與可預測性更具吸引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近期「鄭習會」所釋出的訊號,顯示北京方面並非全然關閉對話空間,反而在特定時點釋出一定程度的善意。這類互動雖未必意味政策根本轉向,但至少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兩岸並非只能走向對抗,也可以透過制度化對話降低誤判風險。
對臺灣而言,若一味陷於「抗中保臺」的單一敘事,不僅壓縮政策彈性,也可能錯失調整戰略的窗口。相較之下,以和平爲前提,重建互信基礎,尋求經濟合作與分工,反而更符合長期利益。兩岸若能在競爭中維持合作,在分歧中尋求共識,並共同參與全球市場,連戰先生當年主張「兩岸共賺世界的錢」,高瞻遠矚,纔是最好的發展路徑。
未來的關鍵在於從「政策延伸」走向「戰略重構」。首先,產業政策需真正落實多元化,透過稅制與制度調整,讓傳統產業具備轉型與國際競爭能力。其次,應積極尋求替代性的經貿合作模式,如深化雙邊協議或參與功能性經濟架構,以部分突破區域整合的排他性。更重要的是,兩岸關係需回到務實穩定的軌道,在降低衝突風險的同時,爲經濟與外交創造必要的戰略緩衝。
孟子回答齊宣王「交鄰國有道乎」的提問時,提出「以大事小以仁,以小事大以智」的策略。臺灣要認清局勢,若僅依賴對抗思維,往往付出高昂代價。真正可行的路徑,是在安全與發展之間取得平衡,在原則與現實之間建立可操作的空間。新南向政策的下一步,不應只是擴大投入,而是重新定位其在整體國家戰略中的角色。若無法正視制度缺口與戰略失衡,再多的政策延伸,像「榮邦經貿辦事處」,終究難以扭轉邊緣化的趨勢。(作者爲中信金融管理學院講座教授、國立臺灣大學經濟系名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