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樺／【理想的春節】靜了
靜了。圖／太陽臉
戀愛時，總幻想婚後的年節是滿桌豐潤的年菜煨暖了全家，我在兒女軟糯的吉祥話裡，送出紅豔豔的壓歲祝福。
理想中的溫情劇，在我結婚生子後成了打鬥動作片，春節期間兒女毋須上學，手足之間迎來一場名爲「密集相處」的壓力測試：數分鐘內一爭端，沒多久便來個近身肉搏，起因有爭搶電腦、電視遙控器或最後一塊餅乾，最後都能上綱到天地間是否存在公平與正義。女兒身爲姊姊，嫌弟弟煩人；兒子覺得長姊如母──後母，電視節目《乘風破浪的姊姊》是女藝人的逆襲，我女兒是興風作浪的姊姊。年年歲歲，手足總將年節的氣氛「吵」熱，夾在其間，又必須忙着大掃除、備辦年菜與禮品的我不免煩躁。
成家後的年，復刻了媽媽的勞動基因
我單身時，不明白爲什麼一到臘月，媽媽的電力便加到滿格，八爪章魚般高速運轉──備辦祭拜牲醴、年菜、掃地擦窗，還不忘催促全家跟上她的勞動節奏，理由是：「家是大家的。」
我成家後，發現媽媽的勞動基因不知何時悄然刻進了我的骨血，春節前數週便自動切換成勞動模式，從天花板到地板、門縫到窗角，兒女眼中微不可見的灰塵在我眼裡不斷刷着存在感，總覺得空氣裡浮着細細的塵埃，非得頻出吸塵器將它們緝捕歸案。分身乏術時，我媽的來電委婉透露希望我當她的年菜助手。於是，我的手不是浸在水裡揩抹窗櫺，便是在油膩杯盤間穿梭，腦中還得盤算着孃家婆家的年禮是否周全，自己幾樣拿手年菜是否登得上臺面。
我的孩子是不理會這些的，兒童的年是純然的甜。帶着他們採買年貨，那雙眼只牢牢黏在繽紛的零食糖果上；爲了新衣顏色、質料、新鞋的款式，都能嘰喳討論半天，興奮的話語混着店面震耳欲聾的恭喜發財歌，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的心情罩得有些緊繃。我多麼期盼將這一切喧囂推到門外，找個安靜地方放空，毋須處理家事，沒有煩心瑣事，哪怕只有一個下午，讓我就着一杯咖啡，安安靜靜地看日影如何慢悠悠地爬過窗格，或者看本書、一部電影或追劇，便覺是神仙日子。
分秒必爭的除夕夜，寧靜是最大心願
讓人不敢鬆懈的是除夕團圓飯。身爲江浙媳婦的婆婆是不世出的總鋪師，菜餚味美是基本要求，我在料理後臺觀她備菜，每每驚歎不已：切絲時，刀光像春風拂過湖面，豆乾、蔥姜不知不覺間便化作細絲；勾芡時手腕一轉，芡汁絲滑薄勻恰到好處。江浙菜講究「清、鮮、雅」，她將食譜爛熟於心，信手淋點麻酒、米酒，撒些胡椒鹽糖，菜的靈魂便倏然歸位。她料理時要求刀工與色香味，講究出菜的盤飾與餐桌擺飾，她不只是在煮菜，是在創作藝術。
料理過程最要緊的還有掌控節奏，炒時蔬須等客人坐定，才能開火快炒，否則菜色易黃；蒸魚上的蔥絲要上桌前才撒，以保蔥色翠綠；竈上燉湯，鍋裡燴牛肉，油鍋嘩嘩作響，等着春捲下鍋。婆婆額角點點汗珠，油煙薰了眼，還得側耳傾聽廳中動靜，生怕冷落了任何一位客人。
我是三流副手，站在竈前時刀工不精細，翻炒入料慢一步，調味失準，也許我和廚房不是那麼合拍吧。
等到杯盤狼藉，人聲漸散，縱使家裡有洗碗機，仍得先行衝去盤上油污，再一一置入機內。接下來端出水果、飲品零食，一年一度的家庭聯歡會即將登場。
不知何時形成的默契，孩子們總要在守歲時表演節目。女兒表演扯鈴，着硃紅毛衣、白外套，小小身子立在客廳中央，手腕一抖，藍色扯鈴便穩穩上了線，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畫出圈圈抽象弧線。她眼神晶亮，全神貫注，生怕有一絲差錯，鈴身兩端空腔共鳴，客廳裡蕩着渾厚的沉吟與嗡嗡回聲。
兒子則拉着我大嫂的長子唱跳風靡一時的〈小蘋果〉，動作節拍不大準，但憨得可愛，一身絨毛外套如圓滾蹦跳的小熊，大嫂的女兒表演鋼琴。滿屋子震耳的叫好、笑聲與掌聲，我坐在角落的沙發裡，身子是累的，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然而心中仍隱隱浮現：好想安安靜靜地睡到飽啊。
多年後等到的安靜，怎麼反令人心慌
如今這份「安靜」來了，來得如此徹底，大嫂的兒女、我女兒都遠赴異鄉讀書了，華人的春節正值異國的下學期開學；我兒子沒有手足可以爭執了，又適逢青春期，同儕聚會的重要性大於家庭團聚，他忙着和朋友線上守歲，平時經常關閉的房間裡隱隱傳出抖音或遊戲音效。公婆年事已高，無法如往昔那般沒日沒夜地鋪張烹煮，一頓飯畢，便須休息；孃家請了家事員打掃，有些年菜購自店家，無須我返鄉張羅。
於是這個年，靜了。屋子打掃得纖塵不染，年貨也備妥，卻失了爭搶的喧騰。沒有油煙，沒有繁瑣的禮節，沒有吵得人頭疼的孩童嬉鬧，我終於可以捧杯熱咖啡，窩在沙發裡看書或追劇。這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理想春節」啊。
書翻沒幾頁，心底彷彿倉庫裡的東西被搬空了些許，迴盪着自己的腳步聲。那曾經令我疲累的忙碌，曾經讓我渴望逃離的吵鬧，如今靜得讓人有點慌。我點開女兒傳來的影片，是她在華人學生社團的慶典表演：舞臺燈光極亮，將她本就清瘦的身影照得格外單薄。她的扯鈴技藝愈發純熟了，鈴在她手裡上下翻飛，如這跳那躍的靈動小兔。手機裡傳出的扯鈴聲響單薄、遙遠，恍惚間，又見十多年前穿着硃紅毛衣、白外套的小人兒手裡一扯一拋，客廳裡滿是嗡嗡鈴響，揮動的線是絲，彷彿將我們親子裹在同個時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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