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不打烊畫廊】吳仁麟/跨越國境的蔚藍對話

陳建大明作品〈光源11〉。(圖/臺南東門美術館提供)

山田茂和陳建大明,兩個男人,一個生在日本岡山、一個長在臺南,兩座島,兩片海,各走各的路,繞了半個地球,又繞回來,遇在一起。

山田茂二十三歲那年,拿著作品去叩東京都美術館春季公募展的門。展廳有二十個房間,最好的作品在1號房,越往後越擁擠,作品三層疊着三層。他的作品被選上了,但被放在18號展廳最高層。他必須站在離牆很遠的地方,仰着頭,才能看見自己花了好幾個月完成的作品。

他連續五年坐新幹線去東京,連續四年帶着碎掉的心回岡山。第五年終於得獎,晉升爲免審準會員。按理說接下來應該好好待在這個系統裡往上爬。他沒有。成爲準會員的隔年,他刻意畫了一件受紐約半立體窗戶啓發的抽象作品,在展覽上引發譁然,評審給了他最低評價。然後他退出協會,去了紐約。

紐約沒有給他掌聲,只給了他地下室。他把作品帶到蘇活區街頭擺攤賣畫,有時好幾天什麼都沒賣出去。幾乎快撐不下去時,一位西班牙客人買走兩張畫,讓他繼續留在紐約。

街頭賣畫期間,一對夫妻買下他四件作品後遞來名片,邀請他加入英國壁紙公司,直接說:「你更適合當設計師,而不是藝術家。」山田茂問了自己:「我爲什麼來紐約?」然後婉拒了。

陳建大明的出走,方向不同,烈度相似。

他在臺南長大,深刻感受過戰後西方現代藝術對東方文明的衝擊,同樣在2000年前後去了紐約。曼哈頓的喧囂沒有讓他變成西方藝術家,反而讓他回過頭凝視自己腳下的土地。他走進教室、走進社區、走進空污議題的現場,走進臺南社區大學的藝術教育工作,一度甚至走進政治。

陳建大明後來成爲策展人,把黃土水、陳澄波、蒲添生、楊英風的作品集結在同一條路徑上,整理臺灣美術史的主幹。他相信,一個地方要對外說話,不能只有事件,也要有脈絡。

兩個人,一個向內走,一個向外走,卻在同一片海邊相遇。他們因爲「臺日共丸」的活動。去年,他們先從臺灣一路玩到日本,現在又一路從日本玩回臺灣開聯展。

2024年十二月,我第一次站在宇野港邊。那是「臺日共丸」活動的現場,這個活動發生在臺灣無法以「國家館」名義進入大阪世博的那一年,一羣臺日朋友在宇野港搭起「臺灣自己館」,用民間的方式讓臺灣被看見。山田茂擔任藝術總監的「驛東創庫」就在港邊。那幾天,山田茂總是帶着微笑,安靜聆聽每個人說話,在各種需要的時刻默默協助。陳建大明則對着每個人談藝術、談臺灣、談他心裡燒着的那些事。

那天我們一起站在港邊,看着冬日的瀨戶內海。海面平靜,光線漫散,島嶼的輪廓遠遠浮在水平線上。我突然理解,爲什麼山田茂的畫有那樣的靜,也理解爲什麼陳建大明的海,總是帶着一種向外涌動的光。

那是兩個人走過的路,最後沉澱在畫布上的樣子。

2026年,他們一起帶着展覽來到臺灣。一個向內,一個向外,兩片海的顏色不同,卻有相同的光。

山田茂作品〈閃爍的餘暉〉。(圖/臺南東門美術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