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必須」來自於人性

AI示意圖。 路透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初春枝頭新綠點點、細雨時落時歇，年復一年滋養大地。然而，在人聲鼎沸的世界裡，AI浪潮卻正以截然不同的姿態席捲而來，大張旗鼓地重塑我們的生活樣貌。

自工業革命以來，科技發展大幅提升了土地、勞動、資本與企業家精神等生產要素的運用效率，推動人類生產力高速躍進，「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也因此成爲我們長久以來的信念。但當AI以倍速進化，並逐步具備自主學習能力的今日，我們更應清楚指出：「科技，不僅來自於人性，更『必須』來自於人性」。

臺灣《人工智慧基本法》今年初正式上路。不僅爲AI發展建立秩序，更在冰冷的程式碼與演算法中，標示出一個核心原則─「以人爲本」。

科技愈進步，爲什麼反而更需要強調「人」？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AI既能創造繁榮，當然也可能反噬文明。誠如數千年前大禹治水一般，關鍵不在防堵，而是「疏導」與「治理」。

一旦失去節制，代價往往沉重，幾年前震驚全球的「荷蘭育兒津貼醜聞」，便是一個血淋淋的警世寓言。當地稅務機關爲打擊社福詐欺，引入AI系統自動標示可疑家庭；結果，這套欠缺人爲同理心介入的系統，使大量僅有程序瑕疵（如漏填簽名），甚至因演算法潛在族羣偏見（弱勢羣體或移民）而被誤判詐欺的無辜家庭，陷入長期經濟與精神困境，影響多達2.6萬戶。

AI只看得到「異常數據」，卻無法理解數據背後一個個苦苦掙扎的家庭。這場被稱爲「國家機器摧毀人民」的悲劇，導致許多家庭破產、骨肉分離，甚至引發當時的荷蘭內閣總辭。這深刻提醒我們：當道德判斷被完全外包給冰冷機器時，我們或將失去「人之所以爲人」的可貴人性。

所幸，仍有企業選擇堅守「以人爲本」的價值底線。

例如開發出「Claude」模型的Anthropic，主張「合憲AI」（Constitutional AI），即便面對美國國防部的龐大資源與壓力，仍明確拒絕將其技術應用於自動武器開發與國內監控系統，劃出不可逾越的倫理界線。百年企業IBM在人臉辨識技術最具商機之際，主動退出市場，只因內部研究發現，其可能存在種族與性別偏見，進而嚴重侵犯基本人權。

其後，亞馬遜（Amazon）與微軟（Microsoft）等企業也相繼限制，或暫停相關技術在執法領域的應用，轉而強調「負責任的AI」。歐盟更在2024年通過《AI法案》，限制高風險應用，特別嚴禁在公共場所的大規模監控。

在鉅額利益與現實壓力下，這些選擇顯得格外珍貴─具體展現了數位時代的「企業倫理」：有所爲，也有所不爲。

《論語》有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科技再進步，創造與運用科技的終究是「人」。AI再強大，依然只是「器」，是工具、而非主宰。若一味追求算力與效率，卻忽視人性尊嚴與倫理底線，科技終會反噬人類社會。

《人工智慧基本法》的上路，是國家以法律建立的外在規範；但法律永遠只是最低標準。真正的「以人爲本」，不僅來自他律，更有賴於每一位開發者、經營者與使用者的自律與自覺。

《中庸》裡提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科技與人文，從來就不是零和遊戲。科技可以改變世界，但唯有人性，才能決定世界要變成什麼樣子。

（作者是信義房屋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