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線
左手香
新北夏至音樂節,115/6/20-6/21。
經歷一場手術磨難後,開始安排與家人好友四處旅遊,連過往只能走馬看花的團旅都不再排斥。舍掉完美主義的包袱,習性、觀念、嗜好突然都可以轉彎了。當病痛教會我們正視「無常」,是非對錯、愛恨喜惡的界線也不再那麼壁壘分明,而昔時視爲珍寶的收藏品,在舍與得之間開始學習不堅持。
然而,一旦面臨要處理這些「身外之物」時,才發現斷舍離的知易行難。骨瓷、琉璃、老鍾、燭臺、陶藝、雕刻……凍結在歲月風霜裡的老物件,稱不上骨董,卻古樸典雅,自帶光芒。那些年在跳蚤市場或二手店,有的殺紅眼買下,有的店家不識貨(或缺現金?)任意變賣,有的則從物件本身揭開了悲歡離合的家族記憶史,不論真假皆動人心扉。
當初如獲至寶的心情雖已淡去,朋友建議網拍或找識貨店家脫手,一想到它們隨我度過千山萬水,要面臨再度被棄置的命運就難以釋懷。幾經思量後,決定以分贈友人的方式爲它們找新家。只要家中有聚會便開放給來客挑選,藉由回憶與它們相遇的過程,再度走了一遍當年的雲和月,而老東西也成爲我獨一無二的最佳「伴手禮」。
伴手禮會成爲禁忌卻是當初始料未及的。那日友人在櫃前沉思良久,我以爲她在考慮取捨順位,後來才知體弱的她自幼即被大人告誡,所有「遺物」多少都帶有晦氣,不宜收納。她以長輩過往的經歷爲例,並再三強調,往生者仍會帶着生前的記憶與留戀,回頭尋找曾經珍藏或慣用的物品而寄魂其上。最後以「怕磁場不乾淨,會帶衰」爲由,婉拒我的贈送。
我想起Rober教授。
認識Robert是十幾年前的事,那年夏天他應某大學邀約來臺客座,教授數位媒體設計。初見面是在我經營的咖啡廳,當時一身卡其裝扮,像是剛從非洲狩獵回來似地。一開口濃濃的英國腔便瞬間拉近彼此距離。我因學生身分在英國生活兩年,回顧昔時,也許我們曾在街頭擦肩而過,只是當時我還算年輕,即便與這位成名甚早的藝術家相遇,恐怕也有眼不識泰山。
由於在日本任教十多年的經驗,Robert對臺灣生活適應也相當快。陽光遍灑的午後,與這位英國紳士坐在庭院,聽他分享亞洲文化及哲學對他創作的影響,有時談他的實驗電影與抽象動畫,有時聊美食、天氣與狗,學期未結束我們已成爲無所不談的好友。直到聖誕節前夕,他告訴我身體不適,腰部持續疼痛且疲憊異常,決定跟校方請假兩週返鄉檢查,並承諾回來參加我店裡舉辦的聖誕party。
我沒等到Robert,只等到一封信,內附一串鑰匙跟提款卡。信中提及罹患腎臟癌且近末期的消息,並請我代爲處理房租合約及家當事宜。他說,屋內所有物品要送要賣或丟棄回收皆由我決定,只是對造成的麻煩再三抱歉,優雅工整的英文書寫透露着絕望。
除了個人文件出版品及我判斷的貴重物品仍透過海運寄返與他,其餘皆開放給需要的朋友拿取。我保留了他個人珍藏的各式酒杯,那日房東太太見我小心翼翼分層包裝,曾低語問道︰「遮你敢用喔?」當初不明究裡,至今恍然明白。
村上春樹說︰「遺物是曾和亡者一起行動的影子。」Robert跟我提過旅居日本時,家裡經常聚會的歡樂光景。他愛熱鬧,嗜品酒友人皆知。後來在他的葬禮上,一干好友仍不忘開香檳爲他送行,並且確定他不會錯過。
那之後每逢我家中聚餐,用Robert珍藏的酒杯爲客人斟酒時,心裡總忍不住偷偷猜想,他的影子會駐足在哪一隻杯子上?偶爾夜深人靜獨酌,舉杯向天際說一聲「cheers」,我彷彿聽見水晶玻璃碰撞的清脆聲響,把那條生死陰陽的界線擠到天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