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雄屏專欄》和平之旅後 兩岸再續電影緣
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獲得金獅獎,大陸導演謝晉擔任評委給予最關鍵的支持。圖爲《悲情城市》數位修復版海報。(牽猴子影業提供)
上個星期是香港國際電影節50週年紀念,主辦單位做了非常多關於電影節的歷史回顧。我被邀請參加主持兩個活動,一是與《霸王別姬》導演陳凱歌做他大師班的對談,另一個是我代表臺灣新電影參與並主持一個名爲「長風破浪起航時」紀念兩岸三地1980年代爆發的新電影浪潮座談會。代表香港新浪潮的是許鞍華,代表大陸第五代導演新電影的是田壯壯和黃建新。大家談起當年,對那個純真和充滿理想的時代,都有無限的懷念。當時沒有人預料到,兩岸三地的新電影會在幾年後叱吒世界影壇,掀起華語電影的風雲,成爲世界電影史不可或缺的一頁。
在那個兩岸沒有三通的年代,香港國際電影節扮演了兩岸三地重要的溝通交流基地。當時三地都開始有新浪潮,新的電影世代都與前一個世代發生觀念和美學的劃分,反而中港臺新世代彼此跨區溝通異常順暢。大家都是意氣風發正要奮起的青年,藉着香港電影節有機會聚在一起,經常在旅館房間裡暢談到半夜。談電影,談成長的過程,談政治社會的氛圍。抽着煙喝着酒交換着彼此的錢幣,幾乎都要搶着說話。尤其兩岸,由於語言相通,即使詞彙有些許不同,卻發現方方面面兩岸驚人地相似。彷彿多年失散的親人,恨不得將30年沒有交集的生活,藉着多個少眠的夜晚,拼命地用語言補齊。去電影節,能和兩岸三地的電影人見面聊天,成了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大家的友情也就在點點滴滴的話語中建立起來。
那個年代我的確扮演了溝通的前鋒。因爲去的電影節最多,研究過大陸和香港的電影史,能夠填補有些資訊的空白與誤區,也成了溝通的橋樑,我把資訊帶來帶去,並組織大家的見面。香港電影節的規模最大,那一次臺灣新電影出動了侯孝賢、朱天文,甚至小野、吳念真。大陸第五代導演來了田壯壯、張藝謀、顧長衛。有時候我還會邀香港的關錦鵬、舒琪、李焯桃。常常房間裡擠滿了七八個到十來個人,煙霧瀰漫,笑語不斷,還惹得安全人員不斷上來以爲發生火災。
在東京電影節有吳天明、吳子牛、李焯桃;夏威夷電影節就有楊德昌、王童、但漢章、陳凱歌、彭小蓮;在紐約電影節又打散重組,有侯孝賢、朱天文、陳凱歌、彭小蓮,還有吳念真、陳鬆勇;山形、鹿特丹、柏林、坎城,說不完的影展,冒不完的新作品,彼此學習激勵着。
更重要的是,大家彼此團結,爲對方爭取榮譽。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獲得金獅獎,大陸導演謝晉擔任評委給予最關鍵的支持。楊德昌在瑞士盧卡洛當評審,給李少紅的《血色清晨》頒發了銀豹獎。我在威尼斯當評委,爲田壯壯的《小城之春》爭取到首獎,也爲香港陳果的《人民公廁》爭取到特別獎。我還連着兩年,帶着大陸的《綠帽子》和《生死劫》到紐約翠貝卡電影節打天下,都拿到首獎,頒獎人是馬丁史可塞西,和勞勃狄尼洛,大照片刊載在《紐約時報》上,大家引以爲榮。更有甚者,三地開始合作,《臥虎藏龍》《霸王別姬》都是三地傾囊團結,成果笑傲世界。
這種美好的兄弟姐妹情,到千禧年後逐漸被大環境稀釋。政黨輪替以後,兩岸三地詞彙丕變。以往的和諧溫暖,被操弄成尖銳敵意。太陽花,青鳥黑熊,香港黑暴黃絲,在顏色革命下,綠藍黃紅把臺灣香港內部都撕裂成對立的陣營,而且假想敵都是大陸。這些情況並不單純,國際勢力的介入,有心分子有目的的竄改課綱,年輕人被「去中」觀念洗腦,本來兩岸三地的和諧和團結就沒有傳代延伸了。
我在香港和港陸的朋友懷念那個純潔理想的年代,我們的合作曾創造出華語電影的盛世,如今雖唏噓還要奮起,尤其鄭麗文的破冰之旅之後,讓我們相信和平不遠,再續華語電影光環不遠。時間漸漸逼近,每個人都要抉擇,不再是莫論國是的時代,更不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隱士時代,我們的抉擇會決定我們共同的命運。
(作者爲電影監製、北藝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