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屈志強/全班都捱打,只有我沒有

藤條落下的聲音,在教室裡格外清脆。

「啪!」老師從最低分開始發考卷。每報一個名字,就有一名同學走上講臺,伸出手心。在那個年代,成績退步被處罰是家常便飯。藤條劃過空氣的聲音此起彼落,沒人敢擡頭,也沒人敢交頭接耳。那一天,全班幾乎都捱了打。而我坐在座位上,手心冰冷,等着最後的宣判。

以我過去的表現,理應被留到最後「特別處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桌上的考卷愈來愈少,始終沒聽到我的名字。直到全班都領完考卷,老師停下來,看着我。他緩緩開口:「這次全班最高分的是他,而且是進步最多的。」教室依舊鴉雀無聲,我是唯一沒有捱打的人。

那一年,我十四歲。

五十年後的春節,我和國中同學小周坐在公園裡聊天。

陽光溫暖,風裡帶着冬末的涼意。我們頭髮花白,說起當年仍興致盎然,誰曾被罰站、誰上課偷看小說、誰總忘了帶作業,往事在笑聲裡一件件浮現。

今年,是我們從宜蘭東光國中畢業的第五十年。回家後我翻出畢業紀念冊,照片裡的自己瘦削拘謹,老師們神情嚴肅地站在身後。太太忽然問:「這些老師裡,哪一位是在關鍵時刻改變你的人?」

我從未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直到藤條落下的聲音再一次在記憶裡響起。年少時的我,並非資質出衆的學生。國一時數學尤其吃力,學期平均僅六十分,上學期五十二分、下學期六十分,勉強壓線。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對父親表示想補習。

補習老師帶着我拆解題目,從觀念到步驟,我慢慢明白,數學不是天書,只是方法未曾打通。當理解開始連成線,自信也跟着生長。

然而真正讓我刻骨銘心的是化學課,國二學到化學方程式與物質不滅定律,我始終一知半解。某次上課,老師要我上臺解題。我其實不懂,抄了旁邊同學的答案,站在黑板前,寫不出推演的過程。

老師很快看出究竟,要我回座。我臉頰發燙,自尊在胸口翻涌。不知哪來的倔強,竟把書往講臺下一丟。教室瞬間安靜。

老師叫我上臺,藤條啪地落下。一下,又一下。那天回家,我一句話也沒說。

隔週就是月考,那個週末,我把化學習作攤滿書桌,一題又一題推演,寫了一個又一個方程式。寫錯了重來,不懂就翻課本。夜深人靜時,才真正看懂那些符號背後的秩序。原來理解不是背誦,而是打通。於是有了那一天──全班都捱打,只有我沒有。

還有一位老師也在無聲中推了我一把。國文老師規定每天寫日記,某個週一,他在課堂上朗讀我的日記,一篇讀完,又讀一篇。全班靜靜聽着,我心裡既緊張又驕傲,那不是成績上的名次,卻是一種被看見。那天起,我開始認真書寫。國中、高中、大學、當兵……日記十幾年未曾間斷。文字像一條暗暗流動的河,陪我走過青春與成年。

五十年後再回頭看,才明白,人生真正改變的時刻,未必轟轟烈烈。往往只是有人在你偏離軌道時沒有放任,也沒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