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千湖/隱形的擁抱

初爲人媳時,由於先生是長子,婚後自然只能與公婆及小姑小叔們同住。婆家位在基隆鄉間的半山腰,有着大廚房與大院落。

猶記得那年的中元普渡,婆婆把宴席辦在自家院子,前院燈亮如白晝,從傍晚時分起,公婆雙方的親戚攜家帶眷來訪,可謂川流不息。

我挺着七個月大的孕肚站在廚房的水槽邊清洗鍋碗瓢盆,一落又一落油膩的碗盤不停地送進來,水槽放不下了,便堆疊到一旁的餐桌。聽着前院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只有我獨自在廚房像機器人般洗滌一片狼藉。雙手被冰冷的自來水浸得發麻,心也跟着麻木起來。

白日上了整天班的我早已疲憊不堪,當先生端着待洗的杯盤走進廚房,吩咐我洗完就回房休息,我只靜靜看了他一眼,他何嘗不知前院通宵宴客,碗盤怎麼可能洗得完?但身爲人子,他又能如何?

雙腿浮腫、腰背痠疼的我將肚子頂在水槽壁靠着以借力,安靜且奮力地洗刷,內心卻有無數念頭在咆哮。無言地問自己,爲什麼要從長女的坑又跌入長媳的坑?同事懷孕,孃家婆家皆當寶供着,而從小信奉孝悌的我卻連根草也不如?身體的不適加上心中的怨念,讓緊繃、脆弱、挫敗、孤寂等負面字眼充滿身心。一邊想着,我的價值觀真的正確嗎?有必要繼續委屈自己嗎?

此時,先生的五嬸也端了一疊髒盤子進來,看到廚房的慘況,驚訝道:「碗盤怎麼這麼多?就妳一個人洗?我幫妳。」

但怎麼可能讓客人洗碗?初來乍到,我與婆家的親戚並不熟識,且因爲沒有嫁妝而被婆婆不喜,嫁進來後,面對一切更是謹小慎微。

五嬸看出我不安,便說:「那我站在這裡陪妳。」果真就站在臺階上陪我洗碗。我過意不去,請她去餐桌邊坐着。她搖搖頭對我說:「我女兒早妳一個月結婚,聽說也懷孕了,不知在婆家過得好不好?也不好經常去看她。」她眼中有着慈母的擔憂,又笑一笑,說:「我陪陪妳,希望她在婆家,也有人能幫助她。」

看着她誠懇樸實的臉,武裝自己的力量差點被卸下。把盈眶的淚水逼回去,我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與笑容,回答:「一定會有的。」

五嬸沒受過什麼教育,但那一刻,我覺得她比很多讀聖賢書的人更可貴。她不知道,她的體貼猶如給了我一個「隱形的擁抱」。這份溫暖讓我重新打起精神,也黏回我幾欲解體的價值觀,停止鑽牛角尖,繼續「爲母則強」地爲生活努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