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孟之/一堂沒有課本的英文課
二○○七年,我看着母親帶着全班四十位學生,把英文課堂帶進了機場大廳。
玻璃牆外飛機起降,行李箱滑過地面發出規律的滾動聲。廣播裡流動着各國語言,時而急促,時而溫柔。學生們握着汗溼的筆記本,眼神興奮不安。那裡沒有課本,只有一個任務──學生們分組用英文開口,去理解眼前的世界。
那時的英文教育多停留在書本里。母親覺得語言應該活在人與人之間,她不催促,只是靜待。終於,有小組勇敢地走向外國旅客,生澀字句換來對方的親切微笑,空氣裡的緊繃稍微鬆動了。
隨後,驚險場面出現。一組學生遇上神情嚴肅的德國旅客,濃重口音讓句型瞬間卡在喉嚨。氣氛僵持時,母親一個箭步衝了過去,直接站在學生與旅客之間,流利地開啓對話。我看着母親全神貫注的神情,幾句往返,德國旅客臉上的棱角柔和了。學生們目瞪口呆,第一次看見老師如何在真實的對話中帶路。那一刻的示範,比在黑板上寫下一百個單字更有力量。
勇氣在大廳裡擴散。兩位加拿大女孩熱情地招呼:「Next group!」讓提問變得輕鬆;也有學生大膽地詢問澳洲旅客的年齡,對方笑着回答是三十五歲,學生隨即嘴甜迴應她看起來才二十幾歲,換來一個熱情的擁抱。他們回到巴士上仍反覆提起,笑稱那一天真的「賺很大」。
後來,母親將這份改變帶回校園,請學生爲幾棵樹命名爲「英文樹」,其中最受歡迎的一棵名爲「Magic」。只要經過樹下,就必須用英文開口說話。午後陽光穿過樹葉,英文不再只是考卷上的答案,而是出現在走廊與風裡的生活。有學生在那棵樹下藉由異國語言,輕聲吐露心意。
多年後,有學生寄來長長的信件:「老師,那天在機場,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也可以跟世界說話。」我把信紙遞給母親。她讀得很慢,讀完後,輕輕笑了。那個笑容很恬靜,像一棵已經長成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