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詩的險境,真實的生活--讀陳家朗《積木寓言》

(木馬文化提供)

A 一年前,家朗和我約在松煙誠品,他久久一次回臺,總要相約論詩。我走向那廣大的格狀建築體,十四層階梯式的暖色窗樓,如傾倒而來,又挺直插入雲霄,以圓弧狀,成排擁着前方的菸廠,又緊靠東側,有白鵝巡遊的綠池湖景。如果從遠天朝下俯瞰,它大概像是孩童隨手棄置在城市地景裡的一塊積木,完整獨立於天地,但是有一點陌異。

轉而看向赤𫚭角機場停機坪外

山下的羣羣高樓大廈,想到大廈是

一個一個擁有自己的

個性、靈魂的人聚集在一起而有的建造物

──〈融入天空〉

曾生活在高樓林立的港澳都會,家朗似乎很喜歡這鬧中取靜的所在。食物很好吃,景色也不錯,以後退休到誠品工作好了,他說。在三樓咖啡廳見了面,我們很快聊起詩,談鋪陳、結構、暗示的方法。有些話題我們在電話裡聊過了,現在又要再重申、詰難、答辯一次。

爲什麼非得寫這麼長呢?爲什麼要鋪設這麼多現實時空的細節呢?比起寓言,這更像是散漫的隨筆吧?一點也不像我們熟習的現代詩。

「圍」成爲了被過去

盤據的地方

一條又一條連向圍內中心的道路,連結成

一個大蜘蛛網。當附近的高樓

如繁複的植被盛開,便只有

行動不便的阿婆

願意回去看(像看着自己

完成的積木)

──〈論消逝──在澳門下環街圍裡羣樓〉

以這些問題折磨着家朗的我,也曾自我詰難過無數次,摸索一些方法,經歷讀者反應,心中仍然困惑──長詩與散文化,自然而然地,隨着這些年心情姿勢、人事歷練的轉變,而生髮,試探,寫成了。不知何時,我們一代人已不再傾心於陌生化手法、牽連象徵譬喻,也不再汲汲營營於文學獎所規訓的,五十行以內的詩體。而當我們不自囿於五十行,形式媒介的框架驟變,心智自然也發生了變化。詩寫與現實,是如此往返鑑照,勾連互涉。而我們是如此想要寫出,不過度扭曲、渲染現實,而能夠昇華現實,進而欺近真實的詩。

買來香腸煎蛋早餐阿茲海默的

阿婆最愛吃的媽媽說

香腸不健康

以後

不準再吃了阿婆

就突然哭了起來拿起那根香腸說

以後

下雨了你來

你來幫你媽媽撐傘

──〈接棒──悼阿婆〉

我們很難直接詮釋讀到了什麼。由於,詩人僅僅是將現實中確鑿無疑的事件元素,透過極爲簡潔的方式,並置於一,這些元素並置,宛如核子對撞,釋放強大的能量,我們只能自己思考「香腸/傘」之間的關係,這些棍狀物與「接棒」的關係,既而思考接棒與「悼亡」的關係。

實際上「香腸/傘」之間的難以詮解,也就是忠實還原了現實生命中,我們對「阿茲海默症患者」的難以詮解。它本是病語、囈語,但我們不懈地觀看、細察這生命中嶙峋凹凸的一刻,直到將它的凹面看成凸面,直到看出它立體的一面,視它爲理解總體生活命運的一塊積木。本來它礙眼、扁平、紮腳,但是透過詩的眼光與刀法,我們找到了擺放的角度,去接榫、拼湊、填補生命形象裡的不完美,從而朝向共情,甚而忘情;從而自知誤愛,但畢竟貪戀,這本來看似無從理解、難以拾取、坑坑巴巴的危難人間。

B

每當我們聊累了,就看向玻璃方框外的景色。據聞建築師伊東豊雄以「退縮」爲題,創造了外頭的廣場,將空間保留給一九三七年以來的古蹟羣,他們稱之爲「空間謙沖地」。而建築本身並不強求視覺焦點,力求減少開發強度,將綠帶與景觀留給觀者,是一種「低限美學」。

不爭而好禮,線條流暢而低調,不顯山不露水,惟玻璃引入了自然光,室內寬敞明亮,能夠看見窗外的池鏡與庭園,有種內外交融之感。我想起家朗的詩,總想抵達這種融洽,將自我交出,將自身的有缺與外在的有缺,結合爲一個圓。這種願景,正是他詩歌的底色:

而到了最後,我抱着阿婆成了一個圍。頭埋在

擁抱裡,那漆黑便好似一片大大的遮蔭。

──〈論消逝──在澳門下環街圍裡羣樓〉

拼合在一起,像你跑過來我身旁時,我看着你

你自我如積木突點的眼睛

跑進我的

頭殼裡,而我

迎面嵌進你的

──〈序詩:積木寓言〉

此刻我們都累了,靠在沙發上小憩。剛纔他是那麼誠懇而有耐心,向我說明着他的詩所努力朝向的取向。但口說無憑,當時的我總不相信,因爲我也嘗試過,深知那難以企及。長詩使大衆讀者疲勞,散文化則使專業讀者懷疑。家朗的詩,將自身置於被指責爲非詩的險境。

然而作品終究是留下來,並集結出冊了。當我展讀時,也發現那周延的編排,整體的佈勢,強而有力地說明了,詩,本不可能是連綿不斷、密織壘疊的「特殊瞬間」,因爲那遠非生活的原貌。相反地,詩,更像是將「再庸瑣不過」的日常片段,透過審美體驗的整合,還原其令人震驚的真相,繼而昇華一種思辨,倫理性反增不減──關乎沉浸陶醉,而非超脫;關乎欣喜若狂,而非不偏不倚;關乎接受,開放,與臣服;學會投降,學會交出自己。於是我們不再索求二元論的答案,而是坦然身處「中間」:悖論、矛盾、不確定、懷疑、神秘與曖昧。  在這個焦慮與壓迫環伺的年代,《積木寓言》誠然可貴,因爲它開放了詩的空間。不再要求每一句都朝向技術或情感的展示,而是容許迴環、停頓、變奏與搖擺;容許那些令人困惑的「真實」在詩中反覆再現,自然碰撞,提升爲不言而喻的寓言。

於是詩,不再只是瞬間的捕獲,更像一場漫長的旅途:一面承受現實之重,一面試圖保持輕盈;一面不斷重設意義的邊界,一面繼續朝向困惑。詩不懼長,是爲了成就一次漫遊的旅途,而投身旅途,是爲了打破慣性麻木,重塑我們的認知生活。於是當詩結束,返回到生活之中,我們所重新擁有的,不再是遺憾纏身、負隅頑抗,而是一股信念:相信真實生活,在邁向終點的過程裡,雖然顧盼飄搖,必也將自證自足,理應,就像一首詩的完成,一個「完整的寓言」。(本文系《積木寓言》推薦序,木馬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