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浮世繪】九里安西王/河流斷處的鰻魚記憶

河流斷處的鰻魚記憶。圖/abwu

河裡長出來的肉

那天我們去到賓州的約克市。這裡在1777至1778年間是美國臨時首都,市中心至今仍保留着一片殖民地時期的歷史建築園區,我們沿着一旁緩緩流過的科多拉斯溪散步,一路上游客並不多。

園區裡面有間建於1741年的金犁客棧,原爲德裔賓州人所經營的旅館與酒館,採用傳統半木骨架與泥磚構造,是美國少見的德式建築遺存。看起來像大學教授的解說員,推開一扇低矮斑駁的木門,帶領我們走進客棧後方的倉庫,屋內瀰漫着淡淡黴味,四周堆滿各式木製與金屬製的器皿,以及用途不明的工具。

他從牆邊取下一把長木棍,上面有一個像梳子的鐵製叉子,約手掌大小,問:「有誰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我隨口答:「抓魚。」

他點頭,又追問:「抓什麼魚?」

我說:「鰻魚。」

他愣了一下,看我一眼,靠近一步,再問一次:「什麼魚?」

我又說:「鰻魚。」

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即笑了:「對,就是鰻魚。很少有人猜得到,因爲現代美國人的餐桌上,幾乎沒有鰻魚了。」

中世紀的歐洲,鰻魚是平民的重要食物。英國的《末日審判書》中,鰻魚甚至可用作稅賦單位。修道院齋戒時不能吃紅肉,鰻魚成爲理想替代。河邊的居民世代以捕鰻、薰鰻、醃鰻爲生。對當時的人來說,鰻魚不是珍饈,而是「河裡長出來的肉」。

北美殖民地初期,歐洲移民沿着河流深入內陸,聚居在河岸。河水供應飲用與灌溉,也負擔着運輸,河中的魚蝦,則是最直接的蛋白質來源。解說員還提到,北美原住民早就懂得捕捉美洲鰻,由於數量太多,以曬乾與煙燻方式保存,早期新英格蘭殖民者也承襲了一些技術。

聽着解說,我不禁想起,小學時住在板橋,屋後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可以遠望新莊。田間有條小溪蜿蜒而過,最後匯入大漢溪。鄰居顏伯伯常穿着長筒雨靴,在溪水的爛泥中抓魚,偶爾會拎起幾條像蛇般扭動的鰻魚,當時並不覺得稀奇。

還有高中寒假的一段往事。那年我與一位摯友前往他蘇澳的家玩,他父親在臺灣水泥公司工作。一天晚上,他帶我到正在擴建中的蘇澳港,夜色中,防波堤外的河口沙灘上浪花拍岸,卻有人戴着頭燈,手持細長網具,在幾乎沒頂的水中撈捕鰻魚苗。那幾乎透明的一條條鰻魚苗的畫面,至今清晰。

被截斷的文化

我愛吃魚,總笑說自己屬貓。從小魚乾到鯊魚煙幾乎來者不拒,母親最常煮紅燒吳郭魚或幹煎白帶魚等,但奇怪的是,她不曾煮過鰻魚。大學時,在夜市吃的清蒸和藥膳鰻魚等,印象也平平。

真正讓我愛上鰻魚,是第一次在日本料理店吃到蒲燒鰻,甜鹹交織的醬汁,覆在油潤細緻的魚肉與微焦的魚皮上,配着熱騰騰的白飯,那滋味令人難忘。從此之後,只要走進日式餐廳,我多半會點一份鰻魚飯。

儘管魚種不同,後來的留學時代獨自一人,到婚後的兩人世界,四十多年來,家中的儲藏室總存放着幾罐來自臺灣的「同榮」紅燒鰻、豆豉鰻魚罐頭。

說起來,鰻魚其實是一種非常奇特的魚類。多數洄游魚如鮭魚與鱒魚是在海中生活數年後,回到淡水河川的源頭產卵。但部分種類的鰻魚卻反其道而行,在河川長大成熟後,長途跋涉數千公里,游到深海產卵,孵化後的魚苗,再洄游到河川。人類從未在野外親眼目睹其繁殖行爲,所以牠們產卵的確切地點,至今仍無法完全確認。

鰻魚的繁殖需要特定的水深、水溫、洋流甚至月相條件,這些複雜因素難以在實驗室重現。雖然近年如日本已有人工繁殖的突破,但距離商業化量產仍有距離。如今市場上的鰻魚,仍仰賴捕撈野生鰻苗再加以養殖。

從早年河川中鰻魚「隨處可見」,變成如今「難得一見」,轉折發生在工業革命之後,河流被築壩截流,還有污染。對人類而言,那是進步的象徵;對鰻魚而言,卻是命運的斷裂。牠們一生必須往返河海,一道水壩往往就是無法跨越的終點。二十世紀以來,歐洲鰻數量驟減九成以上,美洲和亞洲鰻數量亦持續衰退。

河流被截斷時,被截斷的還有文化。歐美的飲食文化也隨之改變,鰻魚悄悄地退出歐美人的日常餐桌。今天的美國,鰻魚多在日本料理店出現,成爲一種帶有異國色彩的食物。

走出客棧後,妻子問我:「你怎麼知道那個叉子是用來抓鰻魚的?」

我們走回園區旁的河堤上,我指着那條寬不到二十公尺、滿是淤泥的河道,告訴她童年屋後那條小溪的故事:「我猜,早年這條河應該有鰻魚,一般的魚遊得太快,那把小叉子不容易刺到,但可以刺到藏身泥中的鰻魚。」

妻子笑了:「喔!原來你是猜的,但也不是瞎猜。」

或許有一天,人們重新學會修復河流、尊重生態,鰻魚會再次回到歐美人的餐桌。在那之前,它仍靜靜地遊在歷史的深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