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鍾喬/轉身回去,看見母親(上)
鍾喬母親站在老家門口,風姿綽約。(圖/鍾喬提供)
多年以後,我回去家裡幫剛住進安養院不久的母親,找一張伊的大頭照,爲辦理社會局補助之用。那樣的日午,特別漫長無依,在舊家窄窄客廳的寂寥中,不知怎的,腦海中穿梭着母親在家庭相簿裡的一張老照片。舊時的照片,通常從相館取回時,會加添印有蕾絲邊的白框,看起來,特別有一種細膩的韻味。母親站在距臺中火車站前不遠的老家門口,豐腴的身材配合著她前腳擱着後腳的站姿,顯得風姿綽約而亮麗,特別是她自然風發的笑容,好像把時間的過往都編成了當下的未來記憶!
那時,母親約莫算來三十七歲左右,正處於年華似水,美麗稍縱即逝的少婦時光中。我喜歡母親那樣的風華,特別是一個客家女子,在社會貧困、政經荒蕪的1940年代末期,隨着父親從不算遠的苗栗三義家鄉,搬遷到臺中市來,作着父親從日本學藝歸來的藤椅編織生意。她心中懷藏着多少客家女子,對家庭小小事業的溫慰,都一併寫在靦腆地端出的笑容上!
然而,笑容在鏡頭前留下的,有更多時候,僅僅也是攝影大師佈列鬆所說的「決定性的瞬間」。超出這瞬間的,即是人生的現實。在拍過那張令人懷念的照片幾年後,我現在回想,父親的藤椅生意便面臨了市井開始販售沙發的挑戰。這讓家中的小市民行業,一夕之間受到關門歇業的打擊。店家關了,父親一度想回三義老家拾起雕刻工藝品的行業。但這樣相關家計大事的決定,在客家生活中,表面上,男人白天在茶桌前頭頭是道,隔了一夜,在枕頭邊聽足了女人的「主意」後,通常便不再吭聲了。這在我父母親身上,也是很八九不離十的靈驗。
這以後,父親開始去他藤椅徒弟──也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開的工廠當藤椅師傅。但,一如預料,經常遇上工作不穩定的逆流,這逼得他只好留在家裡,繼續讀他翻得內頁都脫落幾些的《三國演義》,或者抄抄寫寫錯字叢出的家譜。至於家計呢?按客家女人勤儉中須學會能幹的傳承,仍是由母親一肩扛起!很難忘記,有一回母親從清泉崗美軍家裡幫傭回來,向父親說了美國人用烤箱烤麪包的事;後來,父親竟然自己動手用剩餘鋁板,敲敲打打出一個烤箱來,當真是可以接電烤麪包的機器。他用客家話說:「我做的mien bau比美國laei好食……」我現在回想,當真是客家勞動者,在貧困得連田都「佃」不到的家裡出世,養成的「勞身勞命」的日子。兒時常聽爸爸酒後在餐桌上說這四個字,現在似乎仍在耳際迴繞,思念不已!
那些時日前後,童年漸成長爲少年。日常中多了一件難忘的物件:估衣。每天從學校回到家裡,從馬路旁因家道中落,遷居至長巷裡的木造矮屋裡,堆着一疊疊的衣物,大多數是當年臺灣還不太盛行的美式外套、毛衣或洋衫,夜裡舊舊地躺在地面上,隔晨就望見母親的背影,彎着腰在整理一件件的衣物,然後送到柳川吊腳樓的某一間違建的洗衣店清洗。地下經濟,爲底層勞動節省本錢,養活生計,是1960年代中後期臺灣都市邊緣的常態。
「放學後,騎自行車到張媽媽隔壁的洗衣店,幫我把燙好的衣服拿轉來……」一天,臨上學前,又聽到母親,夾雜着半客語、半閩南話,且在忙中帶着些許不耐的,交代我放學後的「功課」──取貨回家。而這「貨」,當真可以用物真價實的「貨」來形容。它是什麼呢?昔時稱作「估衣」的這「貨」,跟隨着經濟幅度的快速推進,我想已經是個不被理解的名詞。但,換個現在通行或流行的話語,勉強用「回收衣物」來比喻,大概就容易明白了!
那些日子,透過紅十字會,將美國境內或者越戰戰場存留的二手衣,成批以重力擠壓成巨型的「估衣豆乾」,從太平洋彼岸的碼頭裝上輪船,運送至反共愛國宣傳中的「寶島臺灣」。按理說來,既是紅十字會的美援物資,應是救濟品。但,也不知如何周旋來周旋去,竟成了母親辛苦勞動的一項家庭生意。客家女人就是這樣刻苦耐勞,母親經常趁着天未亮,就得從臺中搭車到基隆港的貨櫃屋,和同行作相同生意的女伴們,在堆積如山的、滿是煙塵的「估衣」間,找尋經過整理後,可以推銷給來家裡或在市場攤子上看得上的顧客。那時,與她同行的一位,是張媽媽。
她是外省太太,1949年隨底層軍伍陸軍的老公來臺,北方人,是哪一省,倒記不得了。日後,很巧的,她兒子也是我臺中一中的同班同學。就這樣,我們一個客家家庭,另一個外省家庭,在福佬人佔多數的當時環境中,卻有了分外親切的情誼。張媽媽爲維繫老公退出軍伍後,顯得困頓的經濟生活,也加入紅十字「估衣」家庭販售團的行列。擅於經營小本生意的張媽媽一家人,在當時臺中柳川岸旁櫛比鱗次的低矮木造違建間,開了一家估衣店。
往後,少年攀向青春年華,穿戴着臺中一中制服,和人家風行搞美式現代詩寫作,聽美式「學生之音」流行音樂的我,其實,正經歷着美國在越南侵略戰爭敗北後,力圖透過強化沖繩美軍基地,強化帝國在亞洲的軍事與政經佈置。
夏日,矮房因擁擠而酷熱無比,冬天則凍人筋骨。「這件美軍卡其外套很帥的,你拿去穿吧!」一回,張媽媽當着我同學的面,遞了一件厚重的軍衣給我。「看!看!這胸口上還有燒焦的洞,應該是子彈穿越過,留下的跡痕吧!」看着我穿上那軍衣,她兒子的這我同學,還促狹地用雙手比出越戰電影裡,越共開槍而美軍中彈的模樣。雖說兒戲,卻有幾分駭人。畢竟,穿在我身上的,應該是一位越戰美軍的「遺產」。
「吃水餃囉!」張媽媽帶着她北方女性的豪邁語氣,在我們家小小的廚房中吆喝着。那種外省軍人太太的身姿與腔調,在我的青少年記憶中,留下無論如何都很是深刻的印象。沒記錯,我是在更早幾些年,母親初識張太太時(那時,她們少婦倆一起去清泉崗的美軍家庭幫傭),頭一回嚐到稱作「水餃」的北方面食。
「一年才吃一次喔!」母親的叮嚀,我也永遠記得,「張媽媽說,她們在大陸老家,過年纔有水餃吃……」雖時過已四十來年,母親在餐桌上微笑着低語時,熱騰騰的水餃,恰以麪食蒸騰着的香味,瀰漫在一家人之間,我還一直都記得!
1960年代,全球左翼革命風潮,繼萬隆會議提出全球第三世界不結盟運動之後,對資本帝國的批判,從亞非拉燒向歐陸,再從歐陸燒向北美,而後往全球蔓延。關鍵性的一團火球熾烈燃燒,便是從反越戰到美國在越戰敗北,當直升機從西貢美國使館慌亂升空時,巴布.狄倫(Bob Dylan)唱的‘Blowing in the Wind’已經在全球燃燒。除了歌聲,還有歌聲以外的抵抗運動。
這樣的聲浪與景觀,在遠方發生。然而,在我童年巷弄裡的老家,每個清晨都有不只一班緩緩的列車,戈登戈登越過長巷旁的高架鐵道,似乎恆然地置身於地球之外。我們不知世界發生什麼事,也永遠以爲偶爾寄到對街林太太家的《今日世界》雜誌,再次引用麥克阿瑟說的那句話:“I shall return.”(我將回來)作爲英語教學的標語時,這世界會重寫美軍再次以「勇士們」的身軀,征服越南與肅清古巴卡斯楚,開啓二戰後另一番「美國夢」。
這夢想從未實現,世界冷戰格局走向對峙中尋求妥協的局面。1970年代美國開始調整對中政策之前,人們已經嗅到越戰敗北對美國作爲帝國的警訊,這在1960年代與1970年代交接時期,表現在披頭四的名曲‘Let It Be’歌詞: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中。一股反戰、厭戰反對過度修飾的文明虛假性,瀰漫全球。
怎麼也沒想到,向來就在宿命中安逸涉渡日常的棋盤城市,儘管置外於全球反戰抗爭風潮,長巷裡卻也時髦地感染着,一股長髮披頭四的風潮。場景就這樣在腦際邊緣擦過:一個夏日的颱風天,我搞「披頭式」搖滾樂團不成的大哥,被警察逮到中正路上的二分局去,理由竟是頭髮留太長。那一日,沒記錯是近黃昏的午後,街頭風很大,差些吹走我和大哥。我因爲跟大哥去取回他典當掉的吉他,竟也被警察叫進派出所。
我兒時,滿頭是發,只是那時小學生就理平頭。警察很屌地問我:「你家住哪裡?」我說:「就復興路三段『臺中肉員』那條巷子進去。」他一臉不爽,手拿剪刀,就要「教訓」我大哥披頭風的長髮。回頭,又很屌地問我:「你讀哪一個國小?」
其實,我自幼膽小,心頭砰砰跳,害怕得發抖……語無倫次地想逃避什麼,便胡亂着說:「從我們家巷子出去左轉,沿着綠川往前去,對面都是有高高一隻腳的木房子……再右轉……」
就在我左支右絀時,他,顯得超不耐煩,大聲訓說:「我是問,什麼國小啦!」
我才吞吞吐吐地說:「是……大同國小!」
是啊!大同國小,創校於1898年,校史超越百年。我的童年往往怔忡於多感的某個日午,莫名地擡頭望着巴洛克日式教室左右前廊的兩排大王椰子。時間匆匆過去一甲子,現在那輛載着少年從鐵軌遠方回來的列車,似乎鳴起早已在時間之外的汽笛聲,又戈登戈登地駛過舊家巷弄盡頭的高架鐵道。
火車還未到站,一家人臨時跳車要趕回家去,是身背纏繞着藤條的父親,一時間,在時光隧道里,顯得年輕有勁且灑脫。跟在後頭的母親,笑盈盈地提着一個客家包袱,剛從家鄉掛紙(掃墓)回來,勤勉又迎向日頭。三個晾在後頭等待長大的是大哥、二哥與一臉茫茫的我。鏡頭一轉,我竟已揹着厚重的書包,準備沿着軌道走向風起的一方,響起鋼琴獨奏聲,而後是童年的我與同班同學一起唱起:
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沾化雨如膏/筆硯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
很多年,我都沿着綠川的這一岸,數着一家家日式平房的木窗格子,背著書包去上學;這是我最喜愛的歌聲與旋律,至今仍在血脈的底層盪漾。當然,在想起被警察教訓的颱風天午後,腦子裡,有時也會飄過像似「咧咧……比比……」的曲調歌聲。
後來,唸了國中,有一位很斯文的英文老師,他會在課堂上拿出吉他來彈,唱兩句“Let it be...Let it be...”,說英語教學最好的就是學唱英文歌。聽久了,這我纔有些腦袋開花似地發現:原來我大哥唱的也是這句“Let it be...Let it 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