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夏烈/猶見晨霧飄越仙山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李叔同〈送別〉

新到的園丁在後院近堆石擋土牆處,挖土種夾竹桃,我趕緊上前阻止,因爲下面埋着家犬班吉。那隻狗活了近二十年,是家中第一次成員的死亡。

初遇饒先生時剛入大學,他比我年長不少,南部一個學校的「英文秘書」。想想,中小學要個英文秘書做什麼?只是國共內戰敗退臺灣,人浮於事,有些關係就在單位安插個職位。他長相斯文,和藹有禮。我們常談些西洋的文學及音樂。以後我去美國唸書,任職數十年後返臺回母校任教。我想到他,有些好奇,最後戶政機關協助我找到,已是風燭之年,住榮民之家。因爲老芋仔多近百歲,所剩無幾,所以榮民之家開放給自費民衆。

再見面他坐輪椅上。在夜校取得學位後任職國中有年,現在無親無靠。住榮民之家非常寂寞,因爲與老芋仔程度不同,只有護士小姐能談談。他興奮地向她們介紹我,又說常與她們討論我在副刊發表的文章,我與家人的新聞、演講、著作彙集出的書……等等。總之,有個大學教授專程去拜訪他,那種風光你可想像到。於是,每學期終結前去拜望,都告訴他,回北部後再去美國,明年一定再來。這是他每年最大的期盼。

去年電話告訴他考完期考下午二時就去,他大聲說了幾次:我等着!我等着你!

多少年來,學校最後一天都閒暇無事,然而這次卻突然有幾件事擠到頭上來,晚上臺北車站又有重要餐聚論事。所以向校方表示下午不行,要拖到以後用網路視訊處理。承辦職員說這樣不可靠,容易出錯,問下午爲何不行?老婆孩子?重要人物?商務談判?小三……?我說都不是。那是什麼?又調侃諷刺地說:「夏教授,你平常那麼精明能幹,爲什麼今天弄不來啦?」我實在不好說耽誤大學的事,是爲了去老芋仔的地方看一個寂寞老人。然而,饒先生是那麼期待。我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對所有人都可以失約,就是不能對饒先生失約。電話裡實在說不出今年不能去的話。所以斬釘斷鐵地對校方說:下午有人非得去會不可。職員聳聳肩,雙手一攤。

饒先生見到我張開嘴,不停點頭,喃喃,要我在書頁簽名,指給護士看。二小時後,臨走,一定要手轉輪椅送我到大門口。我見他辛苦,請他止步。他堅持:「多一段路看看你,下次是明年了。」他皺紋臉上佈滿不捨和期待。實際上我已對他沒興趣,但是此刻,此刻心中感慨萬千。

今年近期終,再打電話去約,榮民之家告訴我,名單上沒這個人。

詳細說這件小事,就是兩個字:情義。那種一年一度的等待……老人已沒機會學習失望了!

一生中祈望及失望會接踵而來,小孩子有父母照顧庇廕,失望的機會不多,也不嚴重。黃昏時可能不在乎,因爲精神體力已大幅下降,根本沒心思想太多,顧不過來了。饒先生可能就是如此,只是我並不知道。或者,每年的訪聚確是他唯一的盼望,令他一年又一年地過下去,九十多才離開。

然而,生之前與死之後都是無法重複、敘述及傳承的經驗。宗教有生與死的理論,那可能是針對人性的弱點,並不是出生前及死亡後的真相。量子力學有隨機性(或不確定性)的概念,也就是各種狀態都可以同時存在──生和死同時存在,現在與未來並存,年少與年老同列。

藍沙(Robert Lanza)是美國醫生及科學家,他認爲死亡是幻覺,意識才是真實的中心,所以人在生物性的終結之後(也就是心跳及呼吸停止,腦死),意識還會繼續下去,變成另一種實體或維度層面(dimension,例如三維空間或四維時空),出現在另一個宇宙,而且可以不停地再進入多重宇宙,這是量子力學糾纏、重疊、並存的觀念。所以死亡不是終結,而是一種變遷,如同花凋謝後明春再開花。所謂的死後生活(afterlife,或來世)是物理學的唯物性,不是精神上或超自然的唯心現象。但並行宇宙或多重宇宙常被認爲是科幻小說的題材,藍沙醫生自己也是科幻小說作家。我個人捐贈張系國教授《幻象》科幻雜誌一個科幻小說首獎,那是對科幻的提倡,以鼓勵之後華人在高科技的研發。其實,我心中對多重宇宙充滿疑惑:如果人們無法跨越到另一個時空,無法「看到」多重宇宙,也無法明確地界定死亡、生命及靈魂,不能及不願接受現有的、傳統的、生物學上的死亡定義,那這個問題就沒完沒了,成爲一個哲學與宗教上的糾結,只是披着量子力學的科學外衣。我是單純求實的工程師,讓複雜的你來探討這個迷惑的意念吧!

人生大約三萬天(八十二歲左右)。出生前,是否有少許意識體驗,是個不知的謎。許多人說胎兒可能在懷孕中作夢,也有些記憶及思考,能感受父母的愛、辨識母體的氣味、反應外界刺激(如聲音)。但小嬰兒無法用語言表達,我們只能以透視影片腦活動來推測他的意識狀態。我的小孫女在一歲多時常常跑到書房來看我,給我一個小手握的東西,模糊地說一句「爺爺……」我聽不懂的話。伊說她是要告訴你,沒出生前就知道你了,是真的嗎?她在母體中如何知道我給她的基因?

想到沈從文《邊城》裡父母雙亡的小女孩翠翠,與七十多歲的搖櫓船伕爺爺相依爲命。她在湘西水色與山野成長,像山中小動物一樣單純乖巧。她與爺爺的感情是《邊城》中最感人的部分,

最後爺爺衰老而去。在〈熱烘烘的太陽〉那首通俗的插曲最後一句「爺爺愛我,我愛他呀」,道盡了自然、生命、愛,與失去的深刻。

各種宗教都有身後,但幾乎都沒提到誕生前,只是含糊地說明人的由來,以及輪迴的觀念──也就是再走一遍,或再走多遍。這對行將就木的人,是很大的慰藉與鼓舞,就像藍沙所說的死亡不是終結,而是變遷的一環。反宗教的尼采也有永遠輪迴的觀念。他認爲宇宙間的能量不滅,但時間無限,有限的能量在無限的時間中迴繞運轉,必定會重複出現。但是分析論定這種或然率近乎零,所以無科學上的根據。這些,也就是馬克思所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能在吸食後麻醉痛苦,所以不能說沒有好處。

初見死亡是在螢橋的新店溪畔,我們三個鄰居小孩剛念初中,都還沒開始發育,暑假每天去河邊游泳戲水。(新店溪如今因污染而改名黑龍江,已無人游泳。)因那時挖石砂,河底忽然有深坑,每年都有人溺亡。隔日漂浮上來,河堤上站滿羣衆觀看熱鬧。漂體通常有專人小船收取,這次無人,就會漂過中正橋(那時稱川端橋)向下遊流去。河堤上衆人見有穿泳褲的小孩站在淺石灘,就大聲要小孩遊短短數公尺,把漂體拖到岸邊。小孩困惑回頭,大人們同口說:「就是你!就是你!」小孩心裡害怕,但是從小聽大人的話,又是念好學校的乖巧學生,所以心驚膽跳地遊幾公尺把屍體拖回岸邊,那人的臉都被魚吃了。小孩向上望「觀衆」,見到另一個玩伴,回家趕快去找他,以有限的零用錢請那小孩吃一碗福州人做的餛飩,還送個小禮物,要求他不要傳出去。因爲其他小孩會認爲抓握過死人的手晦氣。父母也會生氣爲何就是你被大人慫恿做這種事。

第二次是五二四劉自然事件,念建中高一,那是白色時期國內首次流血暴動,羣衆先打砸美國大使館,晚上我們再包圍中山堂旁邊的臺北市警察局,要求釋放被捕的人。衛戍部隊開進城,先對空鳴槍,羣衆更憤怒,衝進警察局,門口的摩托車被燒成熊熊火光,終於兩名學生倒在血泊中,肩上還掛著書包。再下一次是在野戰部隊51步兵輕裝師服少尉軍官役,一個充員兵臥軌自殺,血肉橫飛,怵目驚心。老軍官及士官們都經過戰爭,說是戰場上常見,沒什麼。無論如何,這些職業軍人會在真實的人生舞臺上演出驚駭的死亡之戲。有時,那不只是一種死亡,也是一種選擇。

個人從未瀕臨過死亡,有一次在攀登大霸尖山時走失在密林中,但也在孤獨度過恐怖的一夜後,找到出路。還有一次去非洲肯亞旅遊,行程包括遊覽首都的最高檔購物商場。幸好晚去一天,前一天幾層樓的商場被恐怖分子完全佔領,殺害所有非伊斯蘭教徒,如果答不出創教人穆罕默德母親的名字,就立即處決。我們在旅館看到商場冒煙,跑出去看熱鬧,那些備戰的非洲黑人士兵居然牽着馬匹,不知是否以騎兵進攻。

文學上有些死亡是解脫,有些是期望。卡夫卡的《變形記》裡那個變成大爬蟲的年輕人,最後在家人的罔顧及隔離下死亡,家人也鬆了口氣。《變形記》沒道出人爲什麼會變成蟲,以及人變蟲的過程。它不是科幻小說,是寓言,寫出人類的困境、夢魘,以及生存中的冷漠及無情。另外想到白先勇的〈永遠的尹雪豔〉,一個壯年有爲的企業高管,可說是爲風塵女子尹雪豔而死。而她竟去參加葬禮,還鎮靜地向企業家驚惶的妻子行禮。隨後這羣人到尹雪豔公館打麻將行樂,死者的哀弔已全然拋諸腦後──但是,又爲什麼不是呢?

死亡超越出生,是人生最大的事。我們很少想到出生,卻常念及死亡。因爲出生是一種經驗,死亡卻是近似曖昧模糊的疆界,既活且死,不確定而飄蕩。不必詡誇或歌頌,因爲人生不可能再有波瀾。如果有過瀕臨死亡的經驗,又活過來,那不可能是試探,也不是選擇,我好奇他的人生觀會是何樣的昇華,或遞降,我想到要體驗類似的經驗。那年,先嚴清晨平靜地闔眼。晚上,我睡到他離世的牀上,等待他在夢中告訴我一些事。但是一夜無聲安靜度過──因爲他生前也是說話不多的人。

先慈二十多年前離開,醫院病牀上前後躺了幾個月,睜大眼睛望着坐在病榻旁的我。我對她說話,她只是看着,無表情,不微點一下頭也不眨眼,我不知她是否聽到。有一天,我說:「媽,您放心的走吧,我會爲您一切安排好的。您走了以後,常回來看我,因爲我是您生的。」

最後的一段路沒用輪牀,是我用雙手抱着她去太平間。我抱着她的軀體,心中充滿了感念與體惜,她帶我來到這個世界。如今,我帶她離開這個世界。那是何等愉悅及感傷的經歷啊!

然而我知,我感覺到,我一直感覺到,情深義重的她,離塵世後變成幽魂,在北京的城南故居及臺北的城南故居之間徘徊遊蕩,做了二十四年的遊魂,等待着北京故居的重啓。

如今,四合院終於揭幕給衆人蔘覽。她的幽魂無聲消逸,超越時空,超越死亡,在千里無雲的南方楚天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