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者／缺氧人 劉墉：先娛樂自己 再順便娛樂世界

劉墉從23歲出版第一本書開始，至今已經創作了119本著作。(本報資料照／記者曾原信攝影)

已是臺北時間晚上11時，劉墉坐在鏡頭前，仍然精神奕奕，越洋對記者侃侃而談。

「真正睡着大概是半夜兩點，」他說。

視訊鏡頭那端，他的口袋上彆着一個小型遙控麥克風。紀錄片導演正在記錄他生活的每一刻。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被這樣長時間、貼身地拍攝。

「我問導演，是不是連上廁所都要跟？」他笑說。

一位寫作超過半世紀、出版近百本著作的作家，並不一定需要把日常交給鏡頭。但劉墉答應了。他說：拍片的人需要空間，愈不設限，愈可能長出有意思的東西。

這個原則，他一直用在不同合作裡。無論是紀錄片拍攝、畫展策畫，或出版社的封面設計，他都很少要求對方照自己的想法走。「你是創作者，你有你的語言。」他說，只要方向大致正確，他就願意把判斷權交出去。

「我娛樂我自己，也娛樂大家。」這成了他近年的生活準則：事情先做給自己開心，剩下的交給觀衆與時間。

近年來，劉墉在社羣平臺上十分活躍。打開他的臉書(Facebook)，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會更新內容。

有時是一系列談范寬「谿山行旅圖」的貼文，從構圖、筆法談到歷史脈絡；有時是朗讀自己過去的作品；也有語言節奏、兒歌，或生活中隨手記下的觀察。

活躍臉書 貼文和回覆皆精煉

「Facebook花掉我很多時間。」他說，「寫一個短篇，也要花不少時間，因爲字要很精煉」。

他在臺灣與北京都有助手協助剪輯影片，內容同步發佈到不同平臺。

「我會看大家的反應，這樣我知道我講的東西，大概落在什麼位置。」他觀察讀者反應，依據回饋調整內容的深淺。連續發佈幾篇偏專業的貼文後，若仍有不少人停留，他知道讀者能跟得上；必要時，也會穿插較輕鬆的題材，讓節奏不至於卡住。

劉墉不只發文，也常親自回覆留言。有時回覆的篇幅，甚至比原文還長。「每天看、每天回，也要做功課，不能亂講。」他坦言，自己現在幾乎不再外出應酬，大部分的社交時間都消耗在網路上。

格物致知 用笨方法理解世界

談到創作與學習方式，劉墉常提到自己「用笨方法」。在他看來，真正的理解，多半來自反覆靠近，而不是快速得出結論。

他會爲了畫鳥，研究鳥類解剖，弄清楚翅膀上哪一根羽毛相當於人的大拇指(小翼羽alula)，以及它的功能；會在故宮至善園裡，爲了確認植物名稱而走進護欄內；也會站在橡樹前，觀察枝條向上、向橫、向下生長的方式，思考它們爲何能長年存活。

這樣的觀看與追問，在他眼中，是最土法煉鋼的學習方式。他相信「格物可以致知」，只有不斷接近事物本身，才能慢慢摸索出其中的道理。

劉墉2023年在矽谷的個人畫展中，爲前來觀畫的民衆作導覽。(本報資料照)

他形容這種狀態是一種執着。靠着這股執着，他在50年間寫出100多本書，至今仍然持續創作。

從23歲出版第一本書開始，他的作品跨度極大，從處世哲學、散文、兒童文學，到偏工具性的書，例如把唐詩按主題分類、方便寫作者查找引用的「唐詩句典」。至今，劉墉已經創作了119本著作，這個數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不同階段 重新調整看事情

「我不是教你詐」、「你不可不知的人性」影響了許多讀者。談起這些作品，劉墉說，如果今天重寫，內容一定不同。

「人會變，觀念也會變」。

他回憶說，當年寫作時，總是先用故事帶出情境，最後留下一個「想一想」。他希望讀者不是照單全收，而是停下來想：事情爲什麼會這樣發生？如果換成自己，會怎麼做？

這樣的思考方式，並沒有隨着寫作告一段落而停止。近年來，隨着年歲與身體狀況的變化，他開始在社羣上談「老人要自私」，談的其實也是同一件事——在不同階段，重新調整看事情的方法。

他說，年紀大了，把自己照顧好，才能讓家人少操心。身體像老車，不適合再去爬山，走平坦的路，反而能走得更遠。創作依然持續，只是節奏比以前更清楚，也更知道該如何分配力氣。

長期氣喘 不把未完事留後人

劉墉長期氣喘，血氧值常在89到91之間。「我不用喝酒，已經有那個飄飄然的效果。」他笑說，那是一種「快樂缺氧」。

COVID-19之後，他才更明白自己爲何走路飛快、總覺得像在騰雲駕霧，原來那都和低血氧有關。

作家劉墉展示他的畫作。(本報資料照／記者曾原信攝影)

他形容自己每天都像從一個土坑裡慢慢爬出來：白天需要時間累積力氣，到了傍晚才真正進入創作狀態。以前下午兩點就能開始，現在要等到四點左右。

「我跟朋友講，我是苟延殘喘。」他說得輕巧，話語背後帶着實際的盤算—時間不會等人，能做的要趕快做。

也因爲清楚身體狀況，他開始整理書稿與畫作，陸續捐給圖書館與博物館，不希望把未完成的事情留給後人。

「人不可一日無必死之心，」劉墉說，「我每一天都好好過每一天、每一刻。」他對「平安往生」的定義很具體：不要留遺憾；能當下解決的，就當下處理。

半夜12時23分，他的手機紅燈亮了，沒電了。訪談告一段落，他仍然精神奕奕地說着自己的故事—紀錄片在拍、臉書在更、畫也還在畫。

他把這一切歸結得很簡單：先娛樂自己，再順便娛樂這個世界。

小檔案

姓名：劉墉

年齡：76歲

來美時間：1978年

工作：作家、畫家、跨媒介創作者

給讀者的一句話：我每一天都好好過每一天、每一刻。

作家劉墉形容自己每天都像從一個土坑裡慢慢爬出來：白天需要時間累積力氣，到了傍晚才真正進入創作狀態。(本報資料照／記者曾原信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