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袋剝烏場的冬日羣像

遊走大小池塘的網工,冬至前來到阿昆兄的烏魚池。(陳志成攝)

阿楓師左手捉住魚身,右手持利刃橫一刀、直一刀熟練剖開魚腹。(陳志成攝)

阿昆兄現撈現剖,魚子一秤足足十兩重,正是打撈烏魚好時節。(陳志成攝)

檢手阿珠姊瞬間就能分檢出魚卵的大小、品質。(陳志成攝)

冬陽、東北季風、品管,成就烏魚子美味。(陳志成攝)

冬至前,烏魚遊速漸漸緩下來、腹部一天天肥碩,養殖戶阿昆兄通知剝烏場:「差不多啦!」老闆洪令宜會同他,當場撈起五尾,池邊開剖。烏魚可以兩年或三年收成,飼養兩年的烏魚卵,標準四至七兩重。三年烏,七到十兩。再看油脂,需肥瘦適中,太過成熟,曬起來沒法漂亮成型,賣價一半或更低。這種池邊現剖的過程,叫做「試子」。洪老闆和阿昆兄,一個星期連續試子三次,確定烏魚卵巢發展到最大能量,大小和油脂都達標,握手成交。撈捕後加工,趕在除夕之前上市。

有錢沒錢,家家戶戶會在除夕前買幾片烏魚子,抹過米酒稍烤,上下夾蒜片輕送入口,慢慢地在齒舌間盤旋,既豐富了圍爐大餐之所必需,更讓一家老小體認這頓年夜飯之珍貴內涵。

■取魚卵的刀法

要說烏魚子,須從撈捕講起。撈捕這事,向來交給「網工」從事。他們牽網細膩,講究不驚動魚羣,引導牠們平靜、安穩地進網。此外,還得捕得一尾不剩,不讓池中留下漏網之魚。專業、經驗兼具的網工羣組爲數不多,遊走南部縣市的魚池間。剝烏場和漁民的撈捕時程,先要和網工商量檔期。約定十點鐘把烏魚送達剝烏場,網工需提早在六點半下水牽網。烏魚離水先要放血,去除魚腥味重的同時,血水染紅了池畔。

滿載烏魚的卡車,準時抵達剝烏場。司機打開加高型的後車鬥,烏魚瀑布般衝出。站在流水線最前頭的「刀手」阿楓師,一把利刃早就磨礪以待。但見他左手捉住魚身,右手持快刀在鰓下橫割一刀、直割一刀,劃成T字型,往後就丟。一人拾起,手指、刀片並用,割斷魚子和魚腹的連繫,掏出飽足的魚卵。另一人,負責摘下魚腱(用來磨碎食物的胃囊)。這麼一割一掏一摘,原本高價的烏魚,頓成連稱謂都帶着貶意的「烏魚殼」,放入保麗龍箱、加冰塊送往魚市場。

精華盡去的魚殼,一尾還有四、五斤重,即便新鮮肥美,還是賣不到好價錢。一來產期集中、短促,產量大又不堪久放,只得俗俗出清,賣價約一箱五、六尾,一千六百塊錢上下。

■檢手信條:操守第一

卡車依排定時程,一梯次接一梯次的卸下。梯次與梯次間,阿楓師不閒着,心無旁鶩地磨他的刀。時而磨、時而拿起端詳、時而吹口氣、在手指上輕刮兩下,試其鋒芒。

這把刀是流水線的要角,橫一刀直一刀剖開魚腹,一分鐘處理七條,甚至十條,不鋒利都不行。烏魚刀,很特殊。刀尖鑄個小珠珠,避免刺破魚卵。

師傅下刀,太輕破不開魚肚皮、太重傷及包裹魚卵的薄膜,輕重之間自有拿捏。

中等規模的工作場子,阿楓師般的刀手,少說四、五位,加上分級手、剝殼工二、三十人,一天八小時計,大約處理兩萬五千尾烏魚。

烏魚先割後摘,魚卵集中一簍,送到「檢手」(分級手)阿珠姊跟前。魚卵分爲大、中、小三級,越大的越值錢,每一級一斤的差價兩百塊錢。大小之外,還有畸形或是曬不熟的「油子」,賣價一半或更低。分級手瞬間辨別魚卵品質、量測尺寸,也掌握了賣價。不僅需要有慧眼,更得具備不偏袒、不圖利的操守,得到買賣雙方的信任。剝烏場老闆洪令宜不曾對阿珠姊的判斷有過關說,倒是逢魚況欠佳,烏魚池歹年冬的年頭,會叮嚀阿珠姊:「標準放卡闊一點,不要緊!」

七十五歲的阿珠姊,最是資深,也是大家最信得過的分級手。論薪津,整個剝烏場最高。曾有盛產年分,一個多月的烏魚季,分級手可拿到廿萬元左右的高薪。

至於魚腱,滋味清爽有嚼勁,不分等級擺放另一塑膠簍子,上頭早貼有海鮮餐廳的訂單。餐廳派來的快馬等在一旁,磅過重急急運回,趁鮮加蒜快炒,挑戰饕客挑剔的舌尖。

■老天造就烏魚子

雲嘉南沿海,是養殖烏魚主要產地。冬至後和煦的東北季風吹拂,配合太陽高照的豔陽天,爲吃貨造就美味的烏魚子。

阿珠姊分級後的魚卵,師傅綁線固型、挑去血絲。烏魚撈捕、剖腹、取卵、摘魚腱的過程,難免傷及卵膜。師傅拿來豬腸,磨薄待用。仔細檢查,找到破洞,細心地挑起小塊小塊的豬腸綴補。

接着,送進冷凍庫消毒兼保鮮。隔天解了凍,抹鹽,依魚卵大小決定醃製時間,洗去鹽汁。

烏魚卵初上架,夾在兩片棧板間,石塊放在棧板上頭,壓出卵液、壓平魚子之後,掀開棧板,180度吹風、日曬。上午曬一邊,下午翻過身再曬。早曬晚收,天亮再曬,魚卵顏色從鮮黃、金黃曬成淺褐,質地也從含水轉爲堅實。十兩新鮮魚卵十天曬下來,成品減爲六兩半上下,釋出帶着鹹味的淡淡芳香。

曝曬的功能,根據嘉義大學食品科學系教授副黃健政研究,利用陽光、冷風乾燥,來自於大自然的乾燥效果,一方面省設備、電力,一方面烏魚在陽光給於適當的溫度,可使魚卵中的酵素執行自家消化,生成風味。

在整理製備烏魚子的過程中,鹽漬、乾燥、重壓,更是主要影響烏魚子品質的重要生產過程。鹽漬所使用食鹽濃度及其鹽漬時間,反映出烏魚子產品食鹽的量,對消費者而言,太高濃度則鹹,低濃度則無法呈現烏魚子的鮮味,適當食鹽濃度可以呈現味道外,也可適當阻礙周邊微生物的生長。

曝曬告一段落,烏魚子真空包裝送入冷藏庫,銷售南北二路,外銷則以日本爲大宗。

機械專業的洪令宜,年輕時在飼料廠服務。中年跳槽轉作魚粉、豆粉爲主的魚飼料,卅年下來,建立信譽。先是拿飼料和養殖戶換烏魚,進而與之結盟,契作的烏魚交由他加工,卅多年處理上千噸的烏魚子。

上市的烏魚子,五兩一片一向受歡迎。請客用的大約四兩左右,近年也備受青睞。因爲不切片,完完整整一大塊,既夠分量又有看頭,滿足視覺需求和挑剔的舌尖。

產品單上,怎麼沒有烏魚膘?原來,養殖業者沒人養雄烏。理由在於雄烏全身,值錢的僅只烏魚膘一項。魚膘固然滋補,售價不如烏魚子多多。雄、雌烏魚的養成同樣需要兩、三年,公魚吃飼料,一點不比堪稱「烏金」的雌烏少。兩相比較,難怪漁民對公烏魚興趣缺缺。

■剝烏場社交療愈學

布袋鎮幾處剝烏場冬至前就張起紅白條紋的遮陽棚,宣告烏魚季節開始啦!誰家有空趕快來幫忙。前去的臨時工,誠然一把年紀,幹起活來手腳俐落,靈巧雙手沒片刻閒過。說他們來打工,沒錯。其實這些阿公、阿嬤也來此享受哈啦之樂。

工作餘暇,便是社交時間。解開口罩,問候健康:「恁頭家勇健否,真久無看到囉!」「老症頭啦,咳不停,叫他戒菸攏講不聽!」

健康之外,熱門話題是子孫:「恁子、恁千金有娶、有嫁未?真久沒轉來,無看着了!」

「幾個孫?」對方搖頭。

「三十好幾了,還找無甲意的。哎,我們那個時代,四十都要快做阿嬤了。」老人家感慨少年家再不生,海邊的國小都快辦不下去了。

難得誰有兒女待在家、小娃娃出生的,衆人豔羨、祝賀。

問起每年都來剝烏魚的老阿姊,這次怎麼缺席?

「她們都八十五、六了!」

歲月不饒人呀,再問就傷感情了。

這些話題可能重複多次,但是一談再談不厭倦,一問再問也沒關係!聊天,着重的是講話、要緊的是交談出來的療愈。

■千歲團的歡樂時光

布袋鎮所屬的嘉義縣,65歲以上人口占24.5%,和沿海鄉鎮一樣超高齡,人口逐年減少。人少導致缺工,千歲團隨之紅火。臨時工年紀大,自嘲「千歲團」──13、4人加起來就破千歲了。

烏魚場臨時工告一段落,下一攤,千歲團會在「菜脯」──蘿蔔乾加工場重聚。緊接着春節,北漂、南流的兒孫都會盡可能回家團圓,是阿公、阿媽最開心的時刻。

臺灣年俗,初一早、初二早、初二困到飽、初四接神(迎接上天述職的神明返回人間)、初五隔開(商店開市、工廠開工),沿海人家對它感受特別深。短暫的新年假期,因着年輕的要上班、小的準備開學而飛快結束。人去樓空,海邊的漁家安靜、空洞得令人寂寞起來。

還好,蝦子、文蛤陸續要撈捕、要加工,一有召喚,千歲團結伴過去做臨時工。其實,賺多賺少,不那麼重要,看看熟面孔,加減聊些天才是他們心之所向。因着打工收入,他們簡單的生活也多少可以減輕兒女負擔。

冬至前後烏魚季拉開序幕,撈捕、剖腹、掏魚卵、摘魚腱的節奏很快。繼而上架、曝曬、冷藏、包裝,全按日程表,除夕之前曲終人散正是必然。

漁村的千歲團,自在遊走於一口口養殖池、一家家加工場,周而復始,工作兼療愈。辛勤忙碌間,賺得他們溫暖的小確幸。